陈默率领的五百勇士离开黑山堡的第二天。
堡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尽管林天、王五等人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高层核心人物都清楚,一支承载着巨大希望的精锐小队已经深入险境,而堡内的存粮,正在以倒计时的速度消耗着。
粥棚的粥饭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稀,劳役营的怨言时有耳闻,全靠王五派出的执法队弹压。军中口粮也再次进行了微调,普通士卒每日两餐,一干一稀,军官则与士卒等同。总兵府内,林天的餐食也简单到了极致,与寻常小校无异。
“主公,这是今日各处报上来的存粮数目。”韩承将一份简报表放在林天案头,声音低沉,“若按目前配给,最多……还能支撑四日。”
四日。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压在林天心头。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各处安抚要做好,非常时期,务必确保秩序。熬过这个冬季,我们将一飞冲天!”
“属下明白。”韩承顿了顿,又道,“另外,淇北三县传来消息,部分士绅对加派‘修缮水利捐’颇有微词,虽未敢明面抗拒,但拖延之意明显。”
林天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水利修缮关乎来年春耕,关乎他们自家的田亩收成。若不愿出钱出力,届时磁州军无力保障地方安宁,流寇再临,勿谓言之不预也!让负责的吏员态度强硬些,非常之时,容不得他们首鼠两端!”
“是!”韩承感受到林天话语中的寒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知道,主公这是要将压力向下传导,逼迫那些地方势力也必须为生存出力。
韩承退下后,林天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黑山堡,越过淇水,投向西北方向的真定府。陈默他们,现在到了哪里?是否找到了机会?
……
几乎在林天眺望的同时,真定府西北,灵寿县与平山县交界的连绵山峦中,一支队伍正在艰难跋涉。
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渍,蹲在一处山脊的岩石后,借着枯黄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山下蜿蜒的官道。他身后,五百名精选出来的士卒分散隐蔽在稀疏的林地间,无人喧哗,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甲叶摩擦的轻响。
他们已经昼伏夜出地行进了两天两夜。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和加快速度,他们选择的是更为难行的山间小路。饶是这些精选出来的悍卒,在背负着燧发枪、弹药、五日干粮(后续需就地补充或夺取)以及个人兵甲的情况下,连续高强度山地行军,也已是疲惫不堪。
“将军,看!”身旁一名眼神锐利如鹰的夜不收什长压低声音,指着山下官道上一支缓慢行进的队伍。
那是一条长长的、臃肿不堪的队伍。无数骡马大车装载着鼓鼓囊囊的麻包、箱笼,甚至还有被绳索串联着的、衣衫褴褛的百姓,哭声、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隐约可闻。队伍周围,有骑着马的鞑子兵来回巡视,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暖帽,与队伍中那些披着蓝色或红色棉甲的核心八旗兵有所不同,更多的是蒙古八旗和汉军旗的装束。
“是岳托部的后队,没错。”夜不收什长低声道,“看这阵势,护卫兵力确实分散,前后难以相顾。不过,这些蒙古鞑子和汉军旗也不好惹,骑术弓马都不差。”
陈默默默估算着这支辎重队的长度和护卫兵力的大致密度。正如周青情报所言,队伍拉得很长,首尾难以兼顾。护卫的骑兵虽然凶悍,但数量相对于庞大的辎重队来说,显得捉襟见肘,只能重点看守一些关键节点。
“找到他们习惯的宿营地了吗?”陈默问道,声音沙哑。
“探过了。往前二十里,有一处河谷地带,地势相对平坦,有水源。前两日他们的后队都在那一带附近扎营。营地扎得颇为随意,掳来的人口和牲畜混杂,夜间颇为混乱。”夜不收什长肯定地回答。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就是那里了。传令下去,原地休息,进食饮水,检查武器。入夜后,我们靠过去。”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士卒们默默地啃着冰冷坚硬的面饼,就着皮囊里的凉水吞咽。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清楚此行的目的和危险性。他们小心地检查着燧发枪的击锤、药池,确认腰刀是否捆扎牢固。
陈默靠在一棵树干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推演着夜间突袭的细节:从哪里切入?首要攻击目标是什么?如何制造最大的混乱?得手后如何迅速脱离?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西斜,山下的官道上,那支庞大的辎重队果然开始向着预定的河谷地带移动。喧闹声更加清晰地传来,可以看到那些押运的鞑子兵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和牲畜离开官道,进入河谷平地。
夜幕渐渐降临,山谷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远远望去,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混乱的集市。哭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叫声、以及鞑子兵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随风隐隐传来。
陈默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