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正月里,凛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豫北大地仍是一片萧瑟。然而在黑山堡及其控制下的淇北三县,一股压抑不住的生机已然在冰封的土地下萌动。
清脆的凿石声和号子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黑山堡西门外,一段新加固的城墙已然成型。灰扑扑的水泥砂浆将原本破损的砖石牢牢粘结在一起,墙面平整坚实,与旁边老旧斑驳的墙体形成了鲜明对比。匠户和劳役们喊着号子,将搅拌好的水泥用木桶提上脚手架,小心翼翼地涂抹、找平。负责监工的宋应明穿着沾满灰浆的短打,亲自检查着每一处施工细节,不时出声指点。
“这水泥之物,果然神异!”前来巡视的王五看着那坚硬如石、浑然一体的新墙,忍不住赞叹,“如此城防,便是那闯贼的红夷大炮再来,也未必能轻易轰开。”
宋应明抹了把汗,脸上带着自豪:“王将军,这才只是开始。待开春地气回暖,便可大规模动工,将四面城墙薄弱处尽数加固。主公还下令,要用水泥铺设堡内主要街道和通往淇县的官道,届时粮秣转运、兵马调动,将便捷何止数倍!”
王五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校场。那里,新招募的三千“新训营”士卒,正顶着寒风进行着艰苦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他们穿着统一的、 略显破旧的棉甲,手持长矛正进行突刺练习,动作虽还稚嫩,但口号声却颇为响亮。按照“军屯合一”的方略,下午他们便要前往划定的屯垦区,继续清理荒地,挖掘灌溉沟渠。
“兵是练出来的,地是垦出来的。”王五对身旁的陈默道,“主公此法,虽见效慢些,却是长治久安之策。”
陈默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冷风中更显刚硬,他沉声道:“慢工出细活。这些新兵底子不差,假以时日,必成劲旅。只是……”他望向南方,那是闯军控制的中原方向,“李闯在襄阳搞出那般动静,怕是容不得我们慢慢积蓄力量了。”
几乎与此同时,黑山堡总兵府内,一场关于天下局势的议论也在进行。
林天看着周青汇总来的各方情报,眉头微蹙。张慎言与韩承分坐两侧。
“李自成在襄阳,确已僭称‘新顺王’,设官立制,以牛金星为丞相,宋献策为军师。”周青指着地图上的襄阳位置,“其麾下刘宗敏、李过、袁宗第等辈,正四处攻略,湖广北部已尽为其所有。据闻,其有北上之意,或取关中,或直接窥伺京畿。”
“僭越称王,其志不小。”张慎言捻须沉吟,“然其根基未稳,内部诸将骄恣,拷掠士绅过甚,恐非长久之相。”
韩承则更关心实际威胁:“主公,若闯贼北上,无论走潼关入陕,还是经河南直扑畿辅,我磁州镇皆首当其冲。需早做防备。”
林天目光扫过地图,缓缓道:“李自成势大,确是我等心腹之患。然眼下,朝廷态度暧昧,北虏虽退,难保今秋不再入寇。我等实力有限,四面树敌乃取死之道。”他顿了顿,看向周青,“朝廷那边,近来有何动向?”
周青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回主公,京师传来消息,陛下因岳托部粮草被劫、后路受扰之事,龙颜稍悦。然朝中诸公,于主公‘擅设’磁州镇一事,依旧攻讦不断。首辅周延儒态度模棱,似乎有意招抚,但兵部、户部那边,依旧咬死不予钱粮,只空言勉励。倒是……”他顿了顿,“有些科道言官,听闻主公‘扶明讨逆’之举,又有挫败闯军、袭扰虏酋之功,私下里颇多赞誉,认为主公乃国之干城。”
“干城?”林天冷笑一声,“需要时便是干城,忌惮时便是跋扈。朝廷指望不上,终究要靠我们自己。”他手指敲了敲桌面,“闯贼要防,但眼下还不是与之决战之时。当务之急,是趁着春耕,稳固根基,积蓄粮秣,整军经武。同时,广布耳目,严密监视闯军与北虏动向。”
他看向韩承与张慎言:“春耕乃重中之重,水利、种子、耕牛,可能保障?”
韩承立刻回道:“请主公放心,去岁冬日水利修缮已毕,种子已备齐七成,耕牛正在多方筹措,淇北三县士绅此次倒也配合,捐输了些许。”
张慎言补充道:“《磁州新例》已在控制区内张贴宣讲,清丈田亩、编练保甲之事亦在稳步推进,吏治经过初步整顿,贪腐之风稍戢。民心……还算安稳。”
“好。”林天点头,“内政之事,便托付二位先生了。务必使百姓能安居,士卒能饱腹。”
他又看向周青:“对外,多派细作,不仅要探听闯、虏动向,河南、北直隶其他明军势力,如左良玉等部,也要留意其态度。或许……有可联合之人。”
“属下明白!”
……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