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崇祯皇帝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他面前堆积的奏章如同小山,大多是要粮要饷、报告某地失守或某将骄横的坏消息。
“皇上,”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密奏,“这是河南巡按御史苏京暗中递来的,言及磁州林天部近来动向。”
崇祯接过,快速浏览。奏报中提及林天击退田见秀、收编其部,自设磁州镇,又于去岁冬冒险出击,劫掠清军岳托部粮草,颇有斩获,如今在淇北一带整顿军备,抚辑流亡,声威日隆。
“哼!”崇祯将密奏掷于案上,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击退流寇,袭扰东虏,看似忠勇。然则擅设军镇,私扩兵马,又与那周延儒……哼,其心叵测!与左良玉、贺人龙何异?”
殿内侍立的几位阁臣,首辅周延儒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兵部尚书冯元飙则出列道:“陛下,林天虽行事僭越,然其能战敢战,于国家危难之际,总能有所建树。如今闯献二贼猖獗,北虏虎视,朝廷正需此等能将。不若稍示羁縻,予以名义,使其为朝廷所用,屏障北疆,牵制流寇……”
“予以名义?”崇祯猛地打断,声音尖锐,“今日予其总兵,明日他便敢要督师!此等骄兵悍将,朕见得还少吗?杨嗣昌、洪承畴……哪个当初不是信誓旦旦!”他越说越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承恩连忙上前抚背。周延儒这才缓缓开口:“陛下息怒。冯尚书所言,亦是为国考量。如今朝廷确无力顾及河南北疆,林天既然打出‘扶明’旗号,不妨暂且默认其存在,令其自筹粮饷,抵御流寇北虏。待中原平定,再行处置不迟。此乃权宜之计。”
崇祯喘着气,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臣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朝廷如今能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小,税收锐减,兵马凋零,对于林天这样的地方实力派,除了口头上的申饬和名义上的羁縻,确实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制约手段。
“拟旨……”他疲惫地挥挥手,“申饬林天擅专之过!然念其屡有微功,着其以都指挥同知本职,协理磁州镇……等处防务,务须恪尽职守,屏障京畿,不得有误!所需粮饷……着其自行筹措,朝廷暂无余力拨付。”
又是一道充满猜忌、吝啬且毫无实际用处的旨意。
……
而在襄阳,新顺王府(原襄王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李自成身着赭黄袍,虽未正式称帝,但威仪日重。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李过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
“据报,那磁州林天,去岁冬竟敢主动出击,劫了岳托那鞑子的粮队!”刘宗敏声如洪钟,脸上横肉抖动,“此獠不除,必成大患!闯王,给俺一支兵马,俺去踏平黑山堡,拿了林天和田见秀那叛徒的人头来见!”
李过也道:“宗敏兄弟所言极是。林天占据豫北,卡在我军北上要道之上,又收田见秀部,与我大顺已是死敌。若不早除,恐其坐大。”
牛金星却持重一些:“二位将军稍安勿躁。林天虽是小患,然其据城而守,颇有战力。我军新得襄阳,湖广未定,四川、江南皆在观望。当务之急,是稳固根本,积聚力量。北上之事,或取关中为根基,或直捣黄龙,尚需仔细斟酌。此时分兵与林天纠缠,恐非上策。”
宋献策摇着羽扇,阴恻恻地道:“牛丞相所言有理。然林天不可不防。可令豫南驻军加强戒备,封锁其南下山川隘口,断其与外界联络。待我军选定北上方向,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碾碎之!”
李自成端坐其上,听着麾下争论,目光沉静。他如今已非昔日流寇头领,考虑问题更加全面。林天确实是个麻烦,但相比腐朽的明廷和关外的清虏,优先级并非最高。
“就依献策先生之言。”李自成最终拍板,“令驻守信阳、汝州一带的谷英所部,严密监视磁州动向,封锁通道。暂不与其大规模交战。待本王……决议北上之策后,再行处置此獠!”
一道道命令,从北京、从襄阳、从黑山堡发出,影响着天下的格局。
黑山堡内,林天接到了那道充满朝廷猜忌的旨意,只是随手放在一边,便继续投入到紧张的春耕准备和军队训练中。水泥的应用范围在扩大,燧发枪的装备数量在缓慢增加,新兵的战斗力在稳步提升。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这个腐朽的王朝已经正式进入倒计时。无论是来自北方的清虏,西面的闯军,还是那猜忌刻薄的朝廷,都不会允许他在这乱世中偏安一隅。他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让磁州镇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在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雨中,屹立不倒,甚至……改写历史!
崇祯十六年的春天,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局面下,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