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倒计时(1 / 2)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二。

鹰嘴崖大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卫辉府北部。王五下令筑起的京观,那近百颗狰狞的闯军首级堆砌在官道旁,无声地宣示着磁州镇的铁血与强悍。周边原本观望的豪强、溃兵,或是彻底偃旗息鼓,或是派人携带礼物前来“拜会”,表示愿遵“王将军号令”。王五对此心知肚明,这些人不过是慑于兵威,并非真心归附,但他依旧以礼相待,分发安民告示,重申《磁州新例》,着力恢复地方秩序。两名年轻吏员则开始忙碌地登记户口,清点无主荒地,招募流民垦殖,试图将军事控制转化为有效的行政管理。

鹰嘴崖哨堡的建设并未因一场胜仗而停止,反而加快了速度。有了实战的检验,工匠和士卒们对水泥筑垒的信心更足。主体围墙已然合拢,高达两丈,厚度亦超过一丈,灰黑色的墙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部,营房、仓库、水井、炊事区域被一一规划出来,甚至开始用水泥修建坚固的藏兵洞和弹药库。堡墙之上,垛口、射击孔密布,几处关键位置还预留了安放轻型火炮的基座。整个哨堡,正朝着一个功能齐全、难以攻克的永久性军事据点的目标稳步推进。

王五并未满足于鹰嘴崖一地的稳固。他分出部分兵力,加强了对另外几处正在修筑的哨堡的护卫,同时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哨官,各率精干小队,以鹰嘴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侦察,清扫残敌,将控制区域逐渐连成一片。后勤线上,运输队往返不息,将黑山堡源源不断生产出的水泥、火药、粮秣运抵前线。这条脆弱的生命线,由数个新建的小型哨卡和频繁巡逻的骑兵共同守护。

……

与此同时,远在黄河以南的荥阳一带,闯将谷英的大营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谷英面色阴沉地看着跪在帐下、额头裹着渗血布条的虬髯部将,以及另外几名狼狈逃回的骑兵头目。鹰嘴崖惨败的消息,让他既惊且怒。

“五百骑兵!足足五百老营精锐!攻打一个尚未完工的土围子,竟然折损近百,大败而回?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谷英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跳。

那虬髯部将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恐惧:“将军息怒!非是末将不用命,实是那股官军……邪门得很!火铳犀利不说,还有会爆炸的妖物,埋于地下,一触即炸,人马俱碎!更有能抛掷的炸雷,威力巨大……弟兄们实在……实在抵挡不住啊!”

“爆炸妖物?抛掷炸雷?”谷英眉头紧锁,他在流寇军中纵横多年,与官军交战无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物。“可探明对方是何人麾下?主将是谁?”

“回将军,看其旗号,乃是‘林’字旗和‘王’字旗。据俘虏的零星百姓说,是来自北面黑山堡的兵马,主将姓王,匪号似乎……似乎是‘王五’。”

“黑山堡……林天……王五……”谷英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去岁田见秀兵败黑山堡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但当时只以为是田见秀无能,并未太过在意。如今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天及其部将,绝非易与之辈。

“将军,这股官军卡在我军侧翼,筑城坚守,若不拔除,恐成大患!末将愿再率本部兵马,定要踏平鹰嘴崖,雪此奇耻!”帐下另一员悍将出列请战。

谷英却摆了摆手,冷静了下来。他并非鲁莽之辈,深知此刻潼关大战正酣,闯王主力无暇他顾。自己麾下兵力虽有三万之众,但主要任务是监视河南明军动向,保障主力侧翼安全,若是在这北边一隅与这股诡异的官军陷入缠斗,消耗兵力,实非上策。

“不必了。”谷英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部谨守营寨,多派哨探,严密监视北面林天所部动向,但无我将令,不得擅自与之交战。另外,速将此处军情,详加呈报闯王与制将军(指刘宗敏等高级将领)知晓!”

他决定暂避锋芒,先摸清这股敌人的虚实,等待潼关战局明朗后再做打算。鹰嘴崖的败绩,让他对北面的邻居,第一次生出了深深的忌惮。

……

潼关城下,战事已进入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闯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日夜不停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关城。刘宗敏、李过等闯军大将亲临前线督战,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潼关城头,孙传庭已然数日未曾合眼,他麾下的秦军残部伤亡惨重,箭矢、火药几乎告罄,连滚木礌石都已所剩无几。士兵们只能拆毁城内房屋,用砖石瓦块作为最后的武器。饥饿与疲惫折磨着每一个人,军心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本该是团圆之日,潼关内外却只有血色与杀声。闯军趁着月色,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无数饥民被驱赶在前,消耗守军体力,精锐老营紧随其后,猛扑城墙缺口。

孙传庭身先士卒,挥剑砍杀数名攀上城头的闯军,自身亦多处负伤,血染征袍。他知道,潼关的陷落,恐怕就在旦夕之间了。

“督师!东门……东门快守不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哭喊。

孙传庭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火把和如同繁星般的闯军营寨,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残破的关城和疲惫不堪的将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嘶声吼道:“将士们!报国尽忠,就在今日!随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