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
沈阳城的严寒远比关内酷烈,屋檐下挂满了孩童手臂粗细的冰棱,街道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马踩踏成坚硬的冰壳。然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盛京皇宫内那几乎凝滞的气氛。皇太极骤然离世留下的权力真空,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所有人都缠绕其中,挣扎愈烈,束缚愈紧。
崇政殿内,再次举行的议政王大臣会议依旧不欢而散。肃亲王豪格与其支持者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等人,与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为首的两白旗势力针锋相对,双方在由谁继位的问题上寸步不让。豪格仗着皇子身份和两黄旗的支持,态度强硬;多尔衮则凭借卓着战功和两白旗的实力,毫不示弱。殿上争吵声、呵斥声不绝,若非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等老成亲王竭力弹压,几乎又要演变成全武行。
“八旗劲旅,岂能因内斗而分崩离析!”代善须发皆张,痛心疾首,但他的声音在双方炽烈的权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会议再次无果而终。多尔衮面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睿亲王府,多铎紧随其后,一进门便忍不住愤然道:“哥!豪格那厮,仗着是皇子,便如此咄咄逼人!两黄旗那帮老家伙,也是铁了心要跟他走!再这样下去,难道这大清江山,真要落到他手里?”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皑皑白雪,眼神幽深。他深知,豪格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且性情暴躁,并非理想的君主人选。但对方占据着嫡长子的大义名分,又有两黄旗鼎力支持,实力不容小觑。
“急什么。”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代善叔叔和济尔哈朗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内讧的。豪格……他也未必就能稳坐钓鱼台。”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多铎,“让我们的人,加紧活动。那些中立观望的旗主贝勒,该许诺的许诺,该施压的施压。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明白,只有我多尔衮,才能带领大清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在肃亲王府内,气氛同样凝重。豪格烦躁地踱着步,索尼、鳌拜等心腹肃立一旁。
“多尔衮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豪格咬牙切齿,“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王爷,”索尼沉声道,“两黄旗自是支持王爷。两红旗的代善王爷态度暧昧,两蓝旗的济尔哈朗王爷似有居中之意。关键是……两白旗态度坚决,若是逼急了……”
“逼急了又如何?难道他还敢动武不成?”豪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大清江山是皇阿玛打下来的,我是嫡长子,名正言顺!”
话虽如此,但豪格心中也清楚,没有代善、济尔哈朗等实力派亲王的明确支持,他即便强行登上汗位,也必然根基不稳,难以服众。这皇位,看得见,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他焦躁不已。
清廷内部,围绕最高权力的明争暗斗,已到了白热化的边缘。每一次会议,每一次私下接触,都充满了算计与试探。原本计划中,趁着明朝内乱再次大举入关的军事行动,早已被无限期搁置。所有人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决定未来命运的内部博弈之中。来自北方的巨大威胁,因这突如其来的权力交接危机,暂时得以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