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四月初八,徐州城。
已经持续了近十日的围困,近乎到了一种临界点,让这座江淮重镇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山东军每日例行的炮击已不再能引起大的骚动,守军士卒麻木地蜷缩在垛口后,只有炮弹落在近处时才会条件反射般地缩一缩脖子。相比之下,河北岸日夜不休的喊话和时不时用强弩射入城中的传单,效果更为显着。
刘泽清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像一头困兽,在总兵府内焦躁地反复踱步,眼窝深陷,脾气愈发暴戾。处决逃兵和动摇者的首级悬挂在四门,非但没能震慑人心,反而像无声的控诉,加剧了弥漫全城的恐惧与不满。
“大帅,城西粮库值守队正王麻子,昨夜带着手下十几个弟兄,杀了巡查的把总,试图打开西门投敌,被巡城队发现,现已全部格杀!”亲兵统领面色凝重地前来禀报,这已是三天内的第二起发生的兵变了,虽然未遂,但在剩下的守城兵士里都埋下了种子。
刘泽清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反了!都反了!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全都该杀!”他咆哮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压统治的反噬开始显现,忠诚的堤坝已经产生了裂缝,并在持续扩大当中。
“高杰那狗日的呢?还未到吗?还有南京派来的饷银呢?!”他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厉声追问。
身旁的幕僚硬着头皮回答:“高总兵……仍驻跸房村集,遣使来说……士卒疲惫,需再休整两日。南京……南京方面,马阁老传话,让大帅再坚守旬日,援兵和饷银必到……”
“放他娘的屁!”刘泽清彻底失控,“旬日?怕是连十天都不用,老子的兵就要跑光了!他们是想让老子死在这里!”
绝望如同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城外是虎视眈眈的林天,城内是人心惶惶的部属,援军遥遥无期,朝廷空口许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身死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家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大帅,或许……或许我们该为自己考虑一条后路了。”
刘泽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也想劝降?”
家将连忙跪下:“小人不敢!只是……只是如今局势,外无援兵,内乏战心,林天势大,不可力敌。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不如暂留有用之身?听闻那林天对归顺将领,只要诚心投效,并未苛待,徐猛如今在其麾下,似乎也颇受重用……”
刘泽清死死盯着家将,胸膛起伏,没有说话。家将的话,像魔鬼的低语,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势富贵的贪恋。
---
**同日下午,泗水北岸,山东军大营。**
林天正在沙盘前与王五、陈默推演下一步行动,亲兵引着一名作寻常商贩打扮的精干汉子走了进来——是周青情报网之前在徐州城内的核心暗桩。
“主公,城内最新消息。”暗桩压低声音,“刘泽清已处决两起未遂兵变参与者,其本人情绪极不稳定,昨夜曾在府中摔砸器物,怒骂高杰与南京朝廷。其心腹家将刘三,今日午间曾秘密接触城内几位对刘泽清不满的中层军官,言语间似有试探之意。”
林天目光一闪:“哦?刘泽清终于撑不住了吗?”
王五兴奋道:“主公,看来火候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准备攻城了?”
林天却摆了摆手:“别急,让炮弹再飞一会儿。困兽犹斗,逼得太紧,他反而可能狗急跳墙,给我军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他现在只是动摇,还没到下定决心的时候。我们得再帮他一把,也再给高杰和南京那边加点压力。”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第一,让炮兵营,从明日开始,炮火延伸,不定时轰击徐州西城和南城区域的军营和武库,但继续避开民居和核心府库。要让他刘泽清感觉,我们随时可以重点攻击他任何一处软肋。”
“第二,以陛下名义,再发一道明旨,用箭射入城中。内容明确:自旨到之日起,凡徐州城内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若能擒杀或献俘刘泽清者,不论出身,封伯爵,赏银万两!其部属若能弃暗投明,既往不咎,按山东军制予以整编重用!”
这道旨意,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将直接引发最剧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