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七月二十二,淮安。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气息,仿佛能将人的呼吸都凝滞。淮安城内外,却是一片与这暑气相悖的火热景象。
战争的创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抚平,城墙上被火炮轰开的缺口处,工匠和民夫们喊着号子,搬运着砖石木料,进行着紧张的修补作业;街道上,一队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而过,他们个个军容严整,眼神锐利,与月前溃散奔逃的败军判若云泥。
整个城市,犹如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在一种强大意志的驱动下,积蓄着力量。
经略使府衙内,虽放了冰盆,也只是稍减了一丝的暑意。
林天端坐主位,身着轻便的葛布袍服,听着麾下核心文武的汇报。
韩承率先出列,他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声音清晰而沉稳:“主公,淮安府库已彻底清点完毕。共缴获各类粮秣约三十万石,足够我军目前四万之众数月之用。此外,尚有完好盔甲三千余副,刀枪弓弩逾万,火药五千余斤,硝石、硫磺等原料亦有不少,铅子、箭矢无算。布匹、桐油、铁料等军资,足以支撑匠作营数月之需。”
他略一停顿,翻到下一页,继续禀报关于降军整编的情况:“降军初步筛选与整编已按计划完成。原高杰部及本地驻军合计两万余人,经严格甄别,剔除老弱、最终择其精壮一万二千人。现已全部打散,以‘一老带二新’之法,编入我各主力营及新建辅兵营中。所有新编队伍,皆由我军老资格哨官统领,确保指挥通畅。宣教官也已入驻各新编队,每日宣讲军规、政令,务必使其明了,我军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林天微微颔首,手指轻叩桌面:“降军整编,掌控力是第一要务。军官选拔宁缺毋滥,首要忠诚,次重能力。宣教之事,韩先生需亲自盯紧,务必让这些新附之兵明白,在我林天麾下,军纪严明,赏罚分明,既是为天下生民而战,亦是为他们自身的前程而战。”
“谨记主公教诲!”韩承躬身领命。
一旁身着戎装的王五早已按捺不住,洪声接话:“主公放心!末将每日亲赴各营,督查操练,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我军在淮安、徐州一线,连番整补,可战之兵已逾四万!将士们士气高昂,求战心切,只等主公一声令下,便可直扑扬州,饮马长江!”
林天抬手虚按,示意王五稍安勿躁:“将士们求战心切亦是好事。然‘锋锐易折,刚强易摧’。数月征战,人困马乏,军械亦需休整。此时暂缓兵锋,正是为了让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更有力。传令各部,利用此段时日,严格操练。尤其是火器部队,实弹演练不可间断,务求精准。匠作营随军工匠要日夜轮班,对所有火炮、火铳进行检修保养。此外,淮安城防体系,须参照济南、徐州标准,重新加固,特别是面向南方的城墙及炮台,这里将是我们日后南下的根本,不容有失。”
待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兵都尉快步走入厅内,无声地呈上一封密信。信函的火漆封印颇为独特,乃是山东匠作营专用的标记。
林天接过信件,挥手让亲兵退下。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是宋应星与张继孟的联名禀报。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素来沉静的脸上,终于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喜色。
信中详细汇报了“磁州号”的最终建造情况。该舰以大型福船为基,结合了西式软帆帆装,增强了远海航行能力;舰体采用优质硬木,关键部位还进行了铁力木加固,异常坚固。舰设两层炮甲板,共计可搭载二十八门火炮,火力配置均衡。更采用了水密隔舱设计以提升抗沉性,改良了舵轮系统使转向更为灵活。禀报称,“磁州号”已于七月十五在莱州湾顺利下水,目前正进行紧张的海试,包括帆缆操作、火炮试射以及船员的适应性训练,各项性能指标均达到或超过预期。
林天难掩兴奋,将信件递给身旁的韩承等人传阅,“‘磁州号’顺利下水,标志着我军期盼已久的海上力量,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众人传阅完毕,脸上皆露喜色,林天当即下令:“立即以我的名义,传令山东,嘉奖匠作营及船舶司所有有功人员,有功工匠可记录在案,日后优先擢升!同时,命令登州水师现有人员,以‘磁州号’为核心,加紧海上操练,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熟悉新舰的各项性能,摸索出一套适合我们的海战战法!我要的,是一支将来能驰骋大洋、保障海疆的真正水师,而非仅能沿岸巡弋的摆设!”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韩承,语气变得更为正式:“以陛下名义,即刻拟一道明旨,发往山东。正式设立‘靖海水师’,暂以‘磁州号’为旗舰,擢升沈廷扬为靖海水师统领,全权负责水师筹建事宜。旨意中要明确,允许其放手招募熟悉水性的水手、炮手,不惜钱粮,加紧训练。告诉沈廷扬,我不要他立刻就能跨海远征,但必须在年内,给我带出一支能在近海、长江口区域执行封锁、护航、运输任务的可靠力量!”
王五闻言,兴奋地一拍大腿:“太好了!主公,有了咱们自己的水师,将来攻打扬州,让水师战船自海入江,封锁江面,切断扬州与江南的联系,甚至直接用舰炮轰击扬州城墙!”
“你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林天走到厅中那巨大的江淮区域沙盘前,目光锐利如刀,手指点向扬州方向,“陆路,自淮安沿运河南下,此为明棋。海路,将来我靖海水师可自莱州湾扬帆南下,寻机突入长江口,或游弋封锁,或择地登陆,袭扰扬州侧后,甚至直接威胁南京。海陆双管齐下,互为犄角,则扬州坚城,破之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