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退众将和幕僚后,偌大的花厅只剩下左良玉一人。他颓然坐回太师椅,揉着阵阵发痛的额角。窗外明媚的秋光,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刺眼而冰冷。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内心深处,一个更冷酷、更现实的念头甚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万一镇江真的守不住,丢了……他该如何凭借南京城防抵御林天的兵锋?万一……万一连南京也守不住,这江南虽大,他又该退往何处?江西?湖广?还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这位刚刚志得意满的“江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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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间,杭州,马士英临时府邸。
与南京魏国公府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焦躁氛围截然不同,位于杭州西湖畔的这处精巧宅院里,此间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马士英端着茶杯,细细品着明前龙井的清香,听着阮大铖带来的最新消息,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
“消息确实?左逆在镇江大败?金声桓被围?”马士英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阮大铖兴奋得脸上泛光,手舞足蹈,“下官买通了左良玉军中的一个书吏,得知了详细军报!林天那小子用兵如神,已于前日深夜强渡长江,一举突破金声桓防线,现已将其团团围住!左良玉闻讯惊惧不定,内部争吵不休,援兵迟迟未发,至今只派了张天禄、马得功两部两万人马到江宁镇虚张声势,逡巡不敢前!阁老,天赐良机!我们的机会,真的来了啊!”
马士英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机会?阮大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天赐良机!左良玉的主力被林天牢牢牵制在镇江方向,进退维谷,南京必然空虚!若能趁机高举义旗,联络四方,直捣黄龙……
但这股热切刚刚升起,就被现实这盆冷水浇下。他想到如今自身在杭州的处境,眉头不由得又紧紧皱了起来:“浙江巡抚张秉贞、巡按吴春枝那帮人,态度暧昧,推三阻四,我们纵然有心杀贼,又如何成事?空有计划,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阮大铖闻言却是阴险地嘿嘿一笑,:“阁老,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他们观望,是觉得左逆势大,朝廷……势微。可如今林天兵锋直指南京,左良玉焦头烂额,张秉贞、吴春枝这帮蠹虫,最是精明算计,他们难道不怕林天收拾了左良玉之后,顺势南下,连他们也一并收拾了?”
马士英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阮大铖凑近低声道,“我们可以借此晓以利害!告诉张秉贞他们,如今唯有紧紧拥护陛下,打出光复旧都、匡扶社稷的旗号,趁左逆无力南顾之机,迅速整合浙江兵马钱粮,光复南京,方能在这乱世中立足!否则,无论最后是林天胜出,还是左良玉侥幸稳住阵脚,他们这些骑墙派,都绝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他们表忠心、也是自救的唯一机会!由不得他们再犹豫!”
马士英缓缓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脑中飞速盘算。
阮大铖的话确实点醒了他。浙江官员最大的软肋就是他们的摇摆和自保心理。如今左良玉这棵大树眼看要倒,林天又态度不明,正是他们需要寻找新靠山的时候!而自己手中掌握的“正统”皇帝,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好!说得好!圆海(阮大铖字)真乃吾之智囊也!”马士英下定决心,“备轿!本阁要立刻去见张抚台和吴巡按!不,先去见陛下,请一道‘密旨’!”
他仿佛已经看到,凭借这道密旨和眼前的局势,说动张秉贞等人出兵,然后挥师北上,趁虚攻入那座他被迫离开的南京城……
届时,他马士英,不仅能够一雪前耻,更将成为再造乾坤、延续明祚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所有的屈辱和狼狈,都将被这无上荣光所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