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气氛比杭州更加绝望和凄凉。左良玉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空洞无神,口中喃喃着“悔不该……南京……误我……”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十数万大军或降或逃,土崩瓦解,一生戎马、苦心经营的基业付诸东流,这打击远比身体上的病痛更为致命。
左梦庚跪在榻前,面色惨白,六神无主。李国英站在一旁,甲胄上沾满尘土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少帅,李将军,初步清点,随我们突围至此的,不足万人,且多有带伤,士气……士气已然崩溃。”一名偏将低声汇报着残酷的现实。
“万人……只剩下万人了吗……”左梦庚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从云端跌落,如今连立足之地都难寻。
李国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少帅,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林天虽得南京,但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座大城,暂时未必会全力追击我等。当务之急,是确定下一步去向。是返回武昌老营?还是……另寻他路?”
“武昌……”左梦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是他们左家经营多年的老巢。
李国英却摇了摇头,泼了一盆冷水:“少帅,武昌虽是我们根基,但经此大败,消息传回,难保留守之人不起异心。况且,林天势大,下一步必是西进扫清后患,武昌能否守住,犹未可知。”
“那……那我们去哪里?”左梦庚彻底慌了。
李国英目光闪烁,压低声音道:“为今之计,或可……向西,入江西,甚至……向四川方向靠拢。听闻八大王张献忠仍在蜀地与李闯余部争夺,或许……或许有我等容身之处,借力打力,以待天时。” 这是无奈之下的选择,近乎于流寇了。
左梦庚茫然地点了点头,此刻他已毫无主意,全凭李国英安排。显赫一时、意图问鼎天下左家霸业,已然倾覆,剩下的只是如何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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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保宁府(今阆中),大顺军临时行营。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蜀地特有的潮湿寒气。营帐内的李自成放下手中那份由细作冒死送来的、关于南京易主的详细情报,粗犷的脸上表情复杂,独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一年多前他意气风发,入主紫禁,如今却是苍老了不少。在四川与张献忠的拉锯战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虽然凭借当初林天支援的那批关键物资站稳了脚跟,但也难复当年席卷北方的声势。
“额滴个神啊……”他习惯性地冒出一句陕西方言,带着浓浓的感慨,“林天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狠角色!这才多久?两年?三年?愣是从个边堡小兵,一路打到了南京城!连左良玉那老乌龟都被他一口吞了?这他娘的……”
他环视帐下诸将,这些跟随他转战多年的老兄弟,如今脸上也多是风霜之色。“你们看看,当初在黑山堡,他还得靠着咱们拉扯空间,这才几年光景?咱们还在跟张献忠这龟孙在蜀道里磨叽,人家已经坐上南京的金銮殿了!这找谁说理去?”
语气中听不出是嫉妒还是钦佩,或许兼而有之。他李自成也曾拥兵百万,攻克北京,何等风光?如今却偏安蜀地一隅,与宿敌缠斗不休。而那个曾经需要他“照拂”的年轻人,却已一跃成为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巨擘。
丞相牛金星沉吟道:“陛下,林天势大,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其据有南京,挟持崇祯,名义上已占据大义。对我等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一旁的大将刘芳亮嗡声道:“管他福祸!他打他的江南,咱打咱的四川!井水不犯河水!要是他敢来四川找不自在,咱老……末将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李自成摆了摆手,制止了将领们的议论,眼神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虎踞龙盘的金陵城。
“林天这小子,咱家是打过交道的。野心不小,手段也高。他如今重心在整合江南,暂时还顾不上咱们。这对咱们是好事,抓紧时间,先把张献忠这摊子事料理干净!至于以后……”
他话锋一转,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审慎。天下这盘大棋,因为林天这个异数的横空出世,并且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崛起,棋局已经彻底改变,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李自成,这位曾经的“闯王”,如今也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和未来的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