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寒窑破晓(1 / 2)

崇祯二十年,正月十三。

山西潞安府,壶关县。

天还是漆黑的时候,陈二牛就醒了。

是被冻醒的。

( ???)o彡?

破茅屋四面漏风,昨夜又下了雪,寒气像刀子似的从墙缝里钻进来。

那床薄被褥用了十几年,棉花早就硬成了饼子,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脚底板到后脊梁都是冰的。

他睁着眼蜷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那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刮土墙,一声声,剐得人心头发慌。

媳妇赵氏蜷在他身边,呼吸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五岁的儿子狗娃睡在两人中间,小脸冻得发青,鼻尖上凝着霜。

炕火半夜就灭了。

陈二牛轻手轻脚起身,摸黑穿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袄子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冰。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高粱面,掺着麸皮,最多够煮两碗糊糊。

院子里传来鸡叫,那声音有气无力。

他家原本有两只鸡,去年秋收时被来征粮的旗兵抢走一只,剩下的这只老母鸡瘦得只剩骨架,三天才下一个蛋。

那蛋陈二牛舍不得吃,都攒在破瓦罐里,等赶集时换盐。

“他爹……”

赵氏也醒了,声音虚弱。

“你再睡会儿。”

陈二牛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划着火镰。火星溅在火绒上,他小心地吹,吹出一点红,再引燃干草。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映亮了他黝黑干瘦的脸。

三十岁的汉子,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冬天挖野菜留下的印记。

水烧开了,他舀了两勺高粱面下锅,用木勺慢慢搅。

糊糊煮得稀薄,能照见人影,他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最后一小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这就是全家的早饭。

狗娃被叫醒时还迷糊着,闻到糊糊香味才睁开眼睛。孩子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脖子细得像一掐就断。

“爹,今天赶集吗?”狗娃问,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赶。”

陈二牛把糊糊盛到三个粗陶碗里,最稠的那碗推到儿子面前,“吃了饭,爹带你去镇上,把鸡蛋卖了,买点盐回来。”

赵氏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去年流了一个,郎中来看了,说是饿的,身子亏空了。这次陈二牛说什么也得保住。

“他爹,”赵氏小口喝着糊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又要征丁了。”

陈二牛手一顿。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二牛才开口,声音干涩:“征丁文书还没贴,兴许是谣传。”

“不是谣传。”

赵氏放下碗,手有些抖,“王老五家小子昨儿从县城回来,说城门口贴告示了。正月二十前,每户出丁一人,去修太原城墙。不去的话……罚银五两。”

五两银子。

陈二牛手心里冒出冷汗。他家全部家当凑一起,也凑不出五钱银子。

去年秋收,十亩地打了六石粮食,三石交了田赋,两石被旗兵以“劳军”名义征走,剩下一石吃到腊月就见了底。要不是靠着挖野菜、剥树皮,这个年都过不去。

“我去。”陈二牛说。

“不行!”

赵氏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修城墙那是玩命的活!去年邻村去了八个,只回来三个,还都是抬回来的!你去了,我们娘俩怎么活?我这身子……这孩子……”她摸着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