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寒窑破晓(2 / 2)

“那能怎么办?”

陈二牛声音发哑,像是破风箱在拉,“咱家出不起银子。我不去,衙役来了,直接锁人,到时候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走。”

狗娃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端着碗不敢喝了。

陈二牛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却温柔:“快吃,吃完爹带你赶集。”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陈二牛把老母鸡下的五个鸡蛋小心地包在破布里,揣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让赵氏把狗娃那件露棉花的袄子补了补——其实也没什么可补的了,布料已经糟得像纸,针一扎就是一个洞。

最后只能用草绳在腰间扎紧,好歹不让冷风直接灌进去。

出门时,风刮得更猛了。

黄土路上的积雪被吹起,打在脸上生疼。陈二牛把狗娃背在背上,用块破布裹住孩子的头脸。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身后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

十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壶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有些铺面。往年正月十六,镇上该有庙会,舞龙舞狮,卖吃食耍货的能摆出二里地。可今年街上冷冷清清,开门的铺子不到一半,行人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陈二牛先到杂货铺。

掌柜的姓李,是个矮胖中年人,以前常收陈二牛的鸡蛋。可今天李掌柜看了看那五个鸡蛋,摇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二牛啊,不是我不收,是收了卖不出去。”

陈二牛一愣:“李掌柜,这鸡蛋新鲜着哩,今早刚下的……”

“我知道新鲜。”李掌柜叹口气,压低声音,

“可镇上但凡有点钱的人家,都让旗人抢怕了。前些日子王举人家吃了个鸡蛋,被路过的旗兵看见,硬说‘奢侈浪费’,罚了三两银子。现在谁还敢吃鸡蛋?都藏着掖着。”

陈二牛的手紧了紧,破布包里的鸡蛋硌得手心发疼。

“那……能换点盐不?”他问,声音里带着恳求。

李掌柜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狗娃,叹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这点盐,算我送你的。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煮了吃吧。瞧这孩子瘦的。”

陈二牛愣了愣,眼眶发热。

·? ???

他接过盐,深深鞠了一躬:“谢李掌柜。”

“快走吧。”

李掌柜摆摆手,眼神往街口瞟了瞟,“趁早回去,听说今天有旗兵下来催粮。”

出了杂货铺,陈二牛背着狗娃在街上走。他想买点粮食,可粮铺关门了,门口挂着“售罄”的木牌。

肉铺倒开着,案板上摆着半扇看不出是什么的肉,颜色发暗,苍蝇围着飞。肉铺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眼神呆滞,像是魂儿早就没了。

“爹,饿。”狗娃在他背后小声说着。

陈二牛摸摸怀里,还有两个铜板——这还是去年给人帮工挣的,一直也舍不得用。他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前,烧饼又小又黑,一看就是掺了麸皮。

“多少钱一个?”

“三文。”摊主是个老头,牙齿都快掉光了,说话漏风。

陈二牛犹豫一下,摸出两个铜板:“老伯,就两个铜板,给孩子一个吧。”

老头看看狗娃,又看看陈二牛,叹口气,拿了个最小的烧饼递过去。狗娃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几口就没了。

陈二牛自己咽了口唾沫,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又塞了个烧饼过来:

“这个送你。”老头别过脸去,声音发闷,“看你们爷俩……唉,这什么世道。”

爷俩儿回到村里时,已近中午。

还没进村,陈二牛就感觉不对劲。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有哭声传来——不是一般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绝望透顶的嚎啕。

他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槐树上吊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