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如蛰伏的巨兽,城楼上,范文程的身影孑然而立。
两人隔空对视片刻。
(?_? )
多尔衮调转马头,再不回头。
大军如黑色洪流,向东涌去。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轰鸣,直到日上三竿,尾队才完全出城。
德胜门缓缓闭合。
范文程在城楼上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消失在天际。寒风将他狐皮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大人,回府吧。”身后的随从低声劝道。
范文程终于转身,走下城楼。马车已在等候,他却摆手:“走回去。”
从德胜门到摄政王府,要穿过大半个北京城。范文程徒步而行,长街两侧的百姓早已被清场,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路过户部衙门时,他驻足片刻——那扇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缺了一角,是甲申年那场血战的印记。
随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
范文程摇摇头,继续前行。
想起什么?那可真是太多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抚顺第一次见到努尔哈赤,想起二十年前为皇太极出谋划策,想起四年前那个血色黎明,多尔衮率军入关,他站在山海关城楼上,看着八旗铁骑如潮水般涌向中原……
这一生,他辅佐了三代君王,参与了这个王朝每一次生死抉择。
可这些种种,他无人诉说,无人可说。
如今,这个王朝最精锐的大军东征,大清的担子、朝廷的运转、京畿的布防,全压在了他范文程一人肩上。
回到摄政王府时,已近午时。
书房里,那幅《大清坤舆全图》依旧高悬。范文程走到图前,目光落在山西、河南的位置——多尔衮用朱笔画的那两个红圈,鲜艳如血。
他提起笔,在红圈旁添了一行小楷:
“剿抚并用,以汉制汉。三月为期,逾期者斩。”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写完,他唤来书吏:“传令九门提督,即日起北京城宵禁提前一个时辰。所有进出城门者,需持双印文书。再传令顺天府,严查城内流民,有可疑者即刻收押。”
“是!”
书吏退下后,范文程又写了一道密令:
“谕山西、河南各府暗探:详查乱民首领身份、兵力、粮草来源,疑与南明有勾连者,重点探查。三日一报,急事可八百里加急。”
火漆封缄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窗外,一群寒鸦掠过枯枝,叫声凄厉。
范文程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正月末的北京,寒意仍能刺骨。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山西,更看不见江南。
但他知道,在那里,暗流正在涌动。
乱民在山西的山沟里磨刀,南明在江南的水乡中蓄力,而十万大军,正奔赴朝鲜的战场。
这一局棋,已到了中盘最凶险处。
一步错,满盘皆输。
“林天……”范文程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此刻,又在谋划什么呢?”
他关窗,坐回书案前。
案头堆着如山文书,从各省粮赋到京营调防,从河道整治到科举筹备——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根脉络,此刻都在他肩上担着。
范文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今日第一份正式公文:
“摄政王令:即日起,京城戒严,各衙门需……”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声一声,像是这个王朝沉重的心跳。
千里之外,山东军夜不收的密报,正藏在鱼腹中,一站接一站,向南疾驰。
鱼在水缸里摆尾,荡起圈圈涟漪。
老周坐在杂货铺的柜台后,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号角余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算盘。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
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