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龙抬头(2 / 2)

敢死士们陆续登城,在城墙南段站稳了约二十步的阵地。

但守军反应极快,号令声中,更多的兵卒从两侧蜂拥扑来,刀枪如林。

“守住!让后面的兄弟上来!”

吴三桂背靠垛口,浑身溅满血污,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李铁柱背贴冰冷墙砖,燧发枪接连响起。

距离太近,几乎不用瞄准,每一枪都轰倒一人。他打完三发子弹,守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城头守军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们这些敢死士虽然悍勇,毕竟只有五百,且已在渡江和登城时折损近百,此刻被死死压在狭窄的城段,两侧守军不断挤压。

“王爷!缺口要堵不住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嘶吼。

吴三桂挥刀砍翻一个敌兵,回头望了一眼北方——北门方向,依旧沉寂,唯有泸州城内的灯火零星。

“再坚持一刻钟!”

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就一刻!”

此时的李铁柱已经打光了随身携带的所有纸包弹。

他装上刺刀,三棱刺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双手握紧枪身,指节发白。

教官的话在耳边回荡:“刺刀见红时,你越怕,死得越快!”

守军又一轮冲锋到来,这次是密集的长枪阵,十几杆长枪并排刺来,寒光点点。

李铁柱侧身闪躲,枪托砸开一杆,刺刀猛然突刺!

“噗嗤”,锋利的刺刃穿透皮甲,没入一个敌兵胸膛。

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到手上。

拔刀,带出一蓬血雨。

左侧厉风袭来!他勉强偏头,一杆长枪擦过左臂,棉袄撕裂,皮肉翻开,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杀——!”他嘶吼着,不顾伤痛,反手一刺,刺刀扎进袭击者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敢死队的人数在不断锐减。

李铁柱身侧,刘大个被三支长枪同时捅穿,壮硕的身躯晃了晃,仰天倒下,双目圆睁。另一个面熟的老兵,被一刀砍中颈侧,血如泉涌,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快要守不住了,阵地正在崩溃。

就在此时————。

北方,泸州城北门方向,猛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火光骤然冲天,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

战鼓如雷,号角连绵!

北门方向的总攻,终于开始了!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大乱。

军官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中。不少守军下意识望向北边,脚步迟疑,阵型松动。

“弟兄们——!”吴三桂浴血举刀,声嘶力竭,“反击的时候到了!杀回去——!”

残存的三百余敢死士爆发出绝境中的狂吼,如受伤的狼群反扑。

李铁柱赤红着眼睛,挺着刺刀向前猛冲,接连捅翻两人。他已感觉不到手臂伤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疲惫,

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守军南门的防线,在内外交攻下终于垮了。士兵开始溃逃,军官弹压不住。

敢死队一鼓作气,杀散残敌,控制了南门绞盘。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巨响中被奋力推开。

城外,等候已久的关宁军主力,如决堤洪流,汹涌入城!

?

泸州城,陷落。

吴三桂拄着刀,站在南门城楼血迹斑斑的垛口后,望着城内四处燃起的火光和溃散的守军。

他浑身多处创伤,甲胄破碎,却站得笔直如松。

马雄疾步奔上城头,甲胄染血:“王爷!北门已破!刘文秀率残部千余人,从西门突围,似往宜宾方向遁去!”

“追。”吴三桂只吐一字。

“王爷!您受伤了,先包扎……”

“我说,追。”

吴三桂转头,眼神如冰锥,“绝不可让刘文秀逃入宜宾,与守军汇合。传令马宝部,自宜宾北上截击。本王亲率骑兵,即刻追击。”

马雄见他目光决绝,知不可违,把话咽了回去。

“是!”

李铁柱背靠着箭垛,缓缓坐倒,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还在渗出。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裹的金疮药,用牙撕开,将药粉尽数倒上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咬着破布,一声未吭。

一个医疗兵跑过来蹲下身子,要给他重新包扎。他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几个伤势更为严重的同袍:“先……救他们。”

医疗兵看了他一眼,匆匆去了。

李铁柱目光望向城下。

( ? )

目之所及,

关宁军的大部队,已完全控制城池,眼下正在逐街逐巷清剿残敌。

街道上尸骸枕藉,火光映着凝固的鲜血和散落的兵器,也映着一些无辜百姓惊恐奔逃或伏尸墙角的影子。

这就是战争。

没有诗词里的豪壮,只有真实的血腥、泥泞与死亡。

他抬起头。

东方天际,墨黑正在褪去,一层清冷的鱼肚白弥漫开来,渐渐染上浅浅的金红。

天,亮了。

已是二月初三。

此时在数百里外的重庆城东,李自成主力大军的营垒刚刚拔起,攻城之战,甫一揭幕。

这一夜,四川大地上,烽火连天。

从夔门险滩到泸州城头,从长江怒涛到岷江寒水,无数人在厮杀、在冲锋、在倒下、在死去。

龙抬头日,抬起的不仅是蛰龙之首,

更是漫天刀兵,

遍地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