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二月十六,午时初刻。
南京城东,秦淮河畔。
春水初涨,绿波拍岸。
河道两侧的垂柳,抽了新芽,
远望如罩了层青烟薄雾,近看才看清那点点鹅黄嫩绿在枝头颤着。
河面上画舫交错往来,朱漆雕栏映着粼粼波光,其间的丝竹声隐隐约约,混着歌女软糯的唱腔,随暖风飘散。
临河有座三层茶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匾额上“听雨轩”三字清隽洒脱。
二楼外挑着一排朱红栏杆,檐下悬着素纱灯笼,此时未点,却在微风里轻摇慢晃,衬着背后碧波,别有一番风致。
三楼东侧雅间,名曰“观澜”。
这雅间窗子半开着,河上风光一览无余。
屋内陈设清雅简朴:一张花梨木方桌,四把官帽椅,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青瓷、一盆文竹。
墙上挂的《春江泛舟图》笔意疏淡,题款是本地某位退隐官员。
桌上已摆好茶点:四碟精巧点心——桂花糕莹白如玉,撒着金黄花末;绿豆酥酥皮层层分明,透出内里浅绿;芝麻糖切得方正;还有一盘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淋了麻油。
茶是新到的明前龙井,盛在青瓷盖碗里,热气袅袅而上,清香在雅间里悄然弥漫。
林天坐在主位,穿了身月白色直裰,料子是寻常棉布,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没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下,衬得眉目愈发清朗。
他端着茶碗,却不急着喝,目光静静投向窗外,看着河上往来画舫,神色平静如水。
韩承坐在他对面,一身深蓝棉袍已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捏着块绿豆酥,指尖无意识地搓着酥皮碎屑,目光却飘向窗外某处,显然心思早不在茶点上了。
左侧是张慎言。
这老头快六十了,须发皆白如雪,面色却红润,一双眼睛清明锐利。
他穿了件栗色绸衫,外罩玄色比甲,坐姿放松,正捻着胡须打量那盘桂花糕,仿佛在鉴赏着什么稀罕物。
右侧是史可法。
这老夫子腰背挺直如松,哪怕闲坐也带着军中的端正架势。
他穿了身石青色直身,双手扶膝,面色严肃,目光在茶点与窗景间来回移动,似在斟酌着什么。
“这茶不错。”林天终于开口,声音清润温和,
“比去年的鲜爽些。”
韩承猛地回过神来,忙接口:“是洞庭东山来的头采。茶农说今年开春早,雨水匀,芽叶特别肥壮。属下尝过,回甘也绵长。”
他说着,自己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动作有些急,热茶烫了舌尖,疼得他眉头微皱,却强忍着没出声。
张慎言呵呵一笑,拣了块桂花糕凑近鼻尖闻了闻,却不立刻吃:“江南的春天,到底来得早。老夫还记得在磁州的时候,这个时节,有些背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净呢。哪像这儿——”
他指了指窗外,“柳绿了,水暖了,连风里都带着甜味,是花香混着脂粉香。”
“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