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崇祯十五年,我在淮安督师。二月里,突然倒春寒,下了场鹅毛大雪。淮河两岸刚返青的麦苗,一夜之间全冻死了。百姓跪在雪地里哭,那哭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碗,将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喉结滚动,“至今想起来,心头还发颤。”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恰飘来画舫上的歌声,咿咿呀呀,唱的是《玉簪记》:“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吴侬软语甜得发腻,与史可法话中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林天轻轻放下茶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先说好,”他目光扫过三人,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时局。史公,听说你早年诗才出众,中过举人。今日这秦淮春色,杨柳堆烟,画舫凌波,不做一首可惜了。”
史可法摇头苦笑,如饮黄莲:“那都是年轻时附庸风雅,如今想来惭愧。这些年兵戈倥偬,见惯了血火,哪还有诗情?倒是张老——”
他转向张慎言,神色稍缓,“听闻您正在编撰《江南风物志》,可有什么趣闻轶事,说来听听?”
张慎言将半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又喝了口茶润喉,才悠悠开口。
“趣闻谈不上,不过是整理些旧志、笔记,梳理地方掌故。江南各府县,水土不同,民风各异。譬如苏州人精细,讲究‘螺蛅壳里做道场’,一件小事能琢磨出十种花样;
杭州人灵秀,一件衣衫能配出十种穿法,连发髻上的簪子都要与季节相应;
扬州人豪奢,‘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早上茶楼,晚上澡堂,日子过得滋润;镇江人刚直,说话做事,一是一二是二,拐弯抹角反觉难受……”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继续道:“这还只是大略。细说起来,一县之内,东乡西乡口味都不同。老夫前些日子看到常熟县志,说当地有‘浇头面’,浇头竟有三十六种之多。
光一个‘鳝糊’,就有生炒、熟烩、酥炸三种做法,讲究火候、刀工、调味。可见百姓心思,若用在正处,能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韩承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亮,忽然插话:“说到扬州——上月扬州府盐税,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 ? )
雅间里霎时安静得可怕。
窗外歌声正唱到高亢处:“只落得,泪千行,愁万缕……”,
那“愁”字拖得长长的,如一根丝线勒进人心。
林天抬眼看向韩承,目光平静。
(=TェT=)
“盐税少了?”一旁的史可法眉头紧皱,
“为何?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盐税向来是江南重头,怎会突然少了三成?”
见有人应和,韩承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
“盐商递了呈文,说四川战事影响,长江上游不太平,运盐的船队不敢放胆走,怕遭兵匪劫掠。也有传闻……说是盐价暗涨,私盐贩子趁机活动,官盐销路受阻。”
张慎言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轻叹一声,“战事一起,百业凋零。四川这一打,长江水道要道阻塞,何止盐业?茶叶、丝绸、药材、瓷器,哪一样不走水路?商路一断,税源自然就少了。这还只是开始,若战事拖久了……”
话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不止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