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慎言冷冷道,“留下来干的,每月俸银加三成。写得好的,还有赏。”
没人走。
张慎言哼了一声,开始逐一分派任务:“你,去户曹找陈主事,把印花税、彩票的细则抄回来。你,去各衙门跑一圈,看看最近有什么新政令。你,去上街转转,听听百姓们在议论些什么,市面上有什么新鲜事……”
秀才们领命而去,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张慎言坐回椅子上,长舒一口气,忽然笑了:“老韩,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开千古未有之先河?”
韩承也笑了:“算。”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张慎言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经历过万历朝的懒政,天启朝的阉祸,崇祯朝的疲于奔命……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看着大明一天天烂下去。没想到,临老临老,还能赶上这么一遭。”
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林经略……是个奇人。”
韩承没接话。
他想起五年前,在磁州第一次见到林天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林经略,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守备,带着千余残兵,守着一座破城。
谁能想到今天?
“我该走了。”
韩承起身,“张老,这事就拜托您了。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
“去吧去吧。”
张慎言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老夫得先写个大概章程……”
韩承走出教务司时,已近午时。
阳光正烈,晒得人身上发烫。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熙熙攘攘,喧闹声扑面而来。
卖菜的老农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两筐刚挖的春笋,笋壳上还沾着湿泥。
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新到的松江细布,三丈只要两块龙元——”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夹杂着茶客的叫好。
韩承站在街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 ?? ?° )?
很快,这些人就会知道印花税——买卖田宅、租铺子、运货物,都要贴那么一张小纸片。
他们会买“江南好彩头”——花一钱银子,换一个一夜暴富的梦。
他们会看报纸——知道朝廷在做什么,天下在发生什么,自己交的税用在了哪里。
这就是林经略要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不是云山雾罩的愚民。
而是把道理摊开来说,把账目公开来算,让百姓知情,让百姓参与,让百姓觉得——这是咱们自己的江山。
韩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尘土、炊烟、新鲜蔬菜的清气,
还有某种蓬勃的、躁动的、属于春天的气息。
他迈开步子,往自己府中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彩票要印,税票要设计,报纸要筹备。
五天内开始发售,时间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心里有底。
因为方向对了,
路就不会错。
阳光洒在南京城的街巷里,明晃晃的,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韩承抬起手,遮在额前,
他望向湛蓝的天空。
云很淡,
风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