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此局何解(2 / 2)

府内的亲兵连滚爬进书房,“西城……西城起了民变!好几百号人,正在冲击官仓!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马元利“腾”地站起身,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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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调三百人,立刻去弹压!告诉带队的,有敢冲击粮仓者,格杀勿论!”

“将军不妥!”

一旁坐着的王忠忽然开口。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时若对百姓动刀兵,大肆杀戮,恐怕……恐怕会尽失民心啊。依卑职看,不如开仓,放些积年的陈米,先稳住局面,平息众怒为上。”

“放米?”

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刘千总听到亲兵来报民变的消息本来神情不变,老神在在。

不就几个刁民吗,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他一听到王忠想要通过放米来稳民心这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

“王副将,你开什么玩笑!粮仓里那点家底,咱爷们自己勒紧裤腰带都未必够吃到援兵来!还分给那帮饿红了眼的刁民?要咱老刘说,带兵过去,杀几个领头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仓门口,保准一个个屁都不敢放,全他妈老实回家等死去!”

马元利没立刻说话。

他看看一脸“为民请命”状的王忠,又看看杀气腾腾、满脸横肉都在抖的刘千总,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外有闯军重兵围困,吴三桂虎视眈眈;内有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现在更是连老百姓也快要压不住了……

这重庆,还守得住吗?

累了,毁灭吧。

……

心里这么想的,嘴上又不能真的这样说。

不能乱,自己一乱,就全完了。

马元利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倦意,“王副将,就依你所言。你带人去处理吧。开西侧仓,先放五百石陈米,按户分发,把名册记清楚。记住,每家只给三升,吊着命就行。可别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再闹起来。另外,”

顿了顿马元利猛地睁开眼,目光森冷,“抓几个闹得最凶、跳得最高的,当众重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至于头……就先不杀了吧。”

王忠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

(???)

他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卑职遵命!定将此事处置妥当,请将军放心。”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甲叶碰撞声迅速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马元利和刘千总。

刘千总撇着嘴,还在不满地嘟囔:

(???︿???)

“将军就是心太软……这节骨眼上,哪还顾得上什么民心?刀把子硬才是正经道理……要咱说,还是杀了省事……”

“够了!”

马元利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他的喋喋不休,额角青筋隐现,“你给老子守好东门便是!闯营这两日安静得反常,我担心李自成这老贼要耍什么阴招!尤其是夜里,加双岗,巡逻哨每刻钟必须巡遍你防区一遍,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是!”

刘千总被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悻悻然抱拳退下。

书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马元利独自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春寒料峭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哗和……一丝焦糊味?

他凝目望去,西城方向,果然有一柱细细的黑烟袅袅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泄愤?还是乱民点的火?

民心如流水,堵不如疏。

这个道理他读兵书时早就懂。

可现实是,粮就那么多,给了百姓,士兵就得饿肚子。

士兵若没饭吃,谁还有力气守城?谁还会听号令?

这是个死结。

无解。

……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卫所的学堂时,那位总是一身旧青衫的老教头,拖着长腔,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讲授的《孙子兵法》。

那苍老的声音仿佛穿越时光,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如今,他在守城,李自成在攻城。

可从眼下这局面上看,攻守双方,竟都落到了“其下”的境地。

都在泥潭里挣扎,看谁先耗尽最后一口气。

马元利猛地关上窗户,将冷风和黑烟隔绝在外。

他转身回到案前,盯着那幅重庆城防图,目光锐利如初。

无论如何,他还没输。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