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三升米(2 / 2)

那目光里,有最后一丝期盼,有深深的怀疑,更多的是被饥饿和绝望熬煮出来的凶狠。

他们认得这身盔甲,认得这是“大官”。

王忠在人群边缘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旁边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上。

他从人群中挤着往里走,身前的百姓默默让开一条窄缝,身后的缝隙又立刻合拢。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

好不容易挤到粮仓大门前,王忠转过身,面向人群,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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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饿急眼的百姓暂且安静了下来。

……

……

喧闹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婴儿细弱的啼哭。

“诸位乡亲。”

王忠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残余的嘈杂,“都散了吧。这粮仓里,是军粮,动不得。”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军粮?”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前排炸开。

说话的是个老汉,瘦得脱了形,像一副蒙着皮的骨头架子,唯独一双眼睛瞪得骇人,里面烧着两团火,

“你们这些当兵的吃饱了,俺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该活活饿死?我儿子!我儿李栓子,就是守东门的兵!前天才让闯贼的箭射死!尸首还没入土,他老娘,我屋里头的,眼看就要饿断气啦!”

老汉浑身颤抖,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忠鼻尖:“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还有天理吗?!”

“对!是什么道理!”

“当兵的命是命,俺们的命就不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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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话,人群再次向前涌动,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墙头上的士兵哗啦一声,齐齐将弓弩对准下方,箭头寒光闪烁。

“放下!”

王忠猛地朝后喝道,是对墙头上的士兵。

他上前一步,几乎和老汉面对面,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酸馊的汗味和濒死的气息。

“老人家,”

王忠放缓了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粮仓真的不能开。这是守城弟兄们的口粮。他们吃不饱,没力气,怎么守城?城要是破了,闯军杀进来,你我,还有这满城的老少,一个都活不了。”

“活不了?哈哈……哈哈哈!”老汉仰头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将军大人,您睁眼看看!看看我们这些人!饿死是死,被闯贼杀也是死!早死几天,晚死几天,有他娘的什么区别?!”

“对!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反正都是死!”

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开始用肩膀撞击粮仓的大门,砰砰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妇孺的哭喊声更加尖利。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一旦见血,必然酿成民变。

王忠额角青筋跳动,他知道,马元利给他的命令是“弹压”,必要时可动刀兵。他也知道,此刻墙头上的弓弩手,只等他一声令下。

可那老汉的眼睛,那里面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记忆深处。

崇祯十四年,陕西米脂县外,那个跪在军马前,用脑袋磕着冻土,只求一口粥喂孩子的妇人,最后被他麾下的骑兵当成“乱民”踏了过去……那双临死前望向他的眼睛,和眼前这老汉的,何其相似。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都——静一静!”

这一声吼,暂时压住了沸腾的人声。

“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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