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位林经略的肚量,绝非等闲可比。”
吴三桂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南的方位,眼神深远如夜,“他既能将川地战事全权交予我等,那便是真心放权。只要最终能拿下成都、平定四川,至于过程如何用兵,他都不会横加干涉。”
顿了顿,他又道:“经略志向,不在微末权术,而在天下格局。你我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仍有些不安:“可李自成那边……那厮毕竟是流寇出身,行事诡谲难测。万一他拿下重庆后,起了别的心思……”
“他不会的。”
吴三桂说得斩钉截铁,“从南京回来后,这李闯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如今他应是也想要为这天下,为诸多百姓,做上些事的。”
他转身重新面向城外,手按剑柄,五指收拢:“如今这天下棋局,看似纷乱,实则脉络清晰。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棋才能下下去。杨坤啊,格局眼界,放长远一些。”
杨坤闻言,心头一震,深深一躬:“将军高见,末将受教。”
“去吧。”
吴三桂挥了挥手,“多派几路精干探马,盯紧成都和重庆方向。一有动静,立即来报。”
“是!”
杨坤转身,甲叶铿锵作响,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台阶下。
吴三桂独自站在城头,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铅灰色云层吞噬。
风里带着湿气,钻进铠甲缝隙,泛起丝丝凉意。
要下雨了,他想着。
也好,春雨贵如油,这地里的麦苗,该窜一窜了。
只是不知这场雨,会浇在谁的头上。
远处营中传来隐约的马嘶声,混着士卒操练的呼喝,在晚风中飘荡。
这座资阳城太小,容不下他的关宁铁骑,只是征途中的一个驿站。
真正的战场在成都,在张献忠那座经营多年的王城。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忽然想起山海关,想起那片冰封的辽西大地,自己跪在营中痛哭的情景。
乱世如熔炉,把人都炼成了钢铁,也炼成了鬼魅。
“将军。”
亲兵队长王屏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晚膳备好了,是在城楼用,还是回府?”
吴三桂回过神,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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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上来吧。我就在这儿吃。”
“是。”
不多时,一张小几摆上城头,几样简单菜肴:一碟酱牛肉,一盆羊肉汤,两个烙饼,一壶烧酒。
吴三桂席地而坐,就着暮色慢慢吃着,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望向西北方向。
“将军?”
王屏藩轻声唤道。
吴三桂摇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出一道灼热的线。
“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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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里,成都。
大西王府承运殿内,空气凝固如铁。
紫檀木案几被一脚踹翻,轰然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文书、笔墨、茶具哗啦散落一地。
墨汁泼溅开来,在明黄地毯上晕开一团团污黑,恰好映衬了此刻殿内的气氛。
“废物!一个个的全都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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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炸雷般的吼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殿内跪了一地文武,个个埋头抵地,不敢吭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引来那位暴君的注意。
张献忠站在殿正中,高大魁梧的身躯如山。
此刻他一双虎目,瞪得如铜铃般大,因愤怒布满的血丝充斥间,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穿着明黄色团龙袍,袍子却歪斜不整,领口扯开,露出里面脏污的白色里衣——
这位大西王,已三日未更衣了。
实在是这三日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搞得他丝毫没有盥洗的兴致。
简阳失守,资阳告急,吴三桂的铁骑已到沱江边。
更糟的是方才传来的消息,重庆丢了,守将马元利战死,李自成的军队正沿江而上,剑指成都。
两路大军,东西夹击。
这偌大的成都城,已成了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