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寅时初。
资阳城外的关宁军大营,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营中寂静,
只有巡夜士兵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马棚里偶尔响起的喷鼻声,衬得这夜色,愈加深沉。
西营第三哨的帐篷里,王老四在板铺上翻了个身。
他三十出头,辽东锦州人,跟着吴三桂已经打了足有七八年仗,硬是从一个小兵熬成了哨长。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是崇祯十四年松锦大战时留下的——鞑子的马刀差点削掉他半个脑袋。
昨夜轮到他值守后半夜,这会儿刚交班回来躺下不到一个时辰。
哎呦————!
(′⊙w⊙`)!
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
王老四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捂住肚子。
那痛来得又急又凶,像有只手在肠子里狠狠搅了一下,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腹腔。
他咬着牙,想忍过去——当兵的,谁还没个头疼脑热?
可紧接着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头一甜,酸水直往上涌。
“唔……”
……
他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爬出铺位,草鞋都来不及穿,踉跄着冲出帐篷。
刚跑到营帐外的空地,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昨晚吃的窝头、咸菜,混着黄绿色的酸水全呕在地上。
吐完了,肚子还在绞,他捂着肚子蹲下,额头上冷汗直冒,后背的棉袄顷刻间湿透了一片。
“哨长?”
帐篷里探出个脑袋,是手下的小旗赵石头,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炕热压出的红印。
“您咋了?”
“没事……”
王老四刚开口,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
他赶紧摆手,示意赵石头别过来,“离远点……别沾着……”
天边渐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渗进营区。
营中的动静渐渐多了起来。
有士兵打着哈欠起床撒尿,有火头军开始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马夫们提着水桶踢踢踏踏往河边去饮马。
王老四吐了足足三回,肚子里总算消停了些。
他扶着帐篷柱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眼前金星乱冒。
???
正要回帐,就听见隔壁帐篷也传来呕吐声——
“唔……”
先是压抑的干呕,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倾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传染病似的,西营第三哨的营区里,接二连三响起呕吐及附加的呻吟声。
不到一刻钟,空地上就蹲了二十几个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吐得稀里哗啦,有人连胆汁都呕出来了,黄绿色的黏液挂在嘴角。
“不对劲。”
王老四抹了把嘴,强撑着站起来,声音沙哑,“石头,去把军医找来!快!”
赵石头见这阵势也慌了神,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王老四环顾四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当兵这么多年,水土不服见过,吃坏肚子也常见,路上吃了发霉的粮食,全营拉肚子拉得腿软。
可一哨人同时发病,症状还这么凶,这太邪门了。
晨风吹过,带来沱江潮湿的水汽,也带来此起彼伏的呻吟。
……
……
他们所属营的军医很快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胡,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枣木药箱。
这老头儿原是保定府的回春堂坐堂大夫,崇祯十二年清军入关时家破人亡,索性投了军。这些年跟着关宁军南征北战,救过的人可真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