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先生姓陈,名介,字子厚,是吴三桂帐下的一名幕僚,五十多岁,瘦削清癯,穿着青布长衫。
他原本是个举人,崇祯十年因得罪上官被罢黜,后来转投到吴三桂帐下,专司文书参谋。
陈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张献忠行此毒计,正说明他不敢与我军正面作战,只能出此下策。”
他的声音平缓,手指着沱江上游,“将军请看,沱江是活水,水流虽不算湍急,但日夜不息。敌人若想持续对我军造成杀伤,必须反复在上游投放毒物。一次投放,毒素被江水稀释,流到下游时浓度已低,只能让取水点最近的第三哨中招。若想毒害全军,甚至毒害沿岸百姓,必须持续投放——三天一次,或者两天一次。”
吴三桂听出点意思了:“先生的意思是?”
“派精锐溯江而上。”陈介的手指顺着沱江往上划,一直划到成都附近,“敌人行此伤天害理之事,所派人数定然不多——人多了容易暴露,且此事绝密,张献忠必用其心腹。将军可多派一些夜不收小旗,沿江两岸搜索。敌人下次投放时,便是其丧命之日。”
帐中将领们眼睛亮了。
“另外,”
陈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认为,我军可将计就计。”
“怎么说?”
一个副将急问。
“除了已经染病的第三哨,可再让几营士兵也装作染病的样子。”
陈介缓缓道,“做出军中大疫、人心惶惶的假象。每日减少操练,增加呻吟声,多熬药汤,再多派人去附近城里大肆采买相关药物。”
他看向吴三桂:“张献忠在资阳城里必有探子。这些假象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吴三桂适时接话:“他会以为计成,我军战力大损。”
“正是。”
陈介点头,“届时,他很可能派兵出城,趁机来攻。而将军只需在必经之路上设伏,以逸待劳,可一举破敌。”
帐中诸将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反制的兴奋。
吴三桂盯着地图,沉默片刻。
“好。”
他一拍桌案:“杨坤!”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一百精锐,全部要善潜伏的老兵。分成十队,每队十人,沿沱江两岸往上游搜,最好搜到离成都近前处。记住隐蔽行踪。发现投毒之人,当场格杀。若遇大股敌军,立即回报,不可恋战。”
“遵命!”
“王参将。”
一个中年将领起身,“末将在!”
“你部第二营、第四营,从今日起,每日不必操练,全给老子装作病号,在营中呻吟。让火头军每日多熬药汤,把药渣倒在显眼处。做出疫病扩散的假象——动静闹大点,让城里那些探子看见、听见、传出去。”
“明白!”
“赵参军。”
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起身,拱手:“属下在。”
“你带人去下游各村,告知百姓沱江水已染毒,暂时不可饮用。组织村民挖井,或去远处寻山泉取水。军中可以拨些石灰、药材,帮他们防疫。若有重病者,可送来军营,让胡军医一并诊治——这是咱们收拢民心的机会。”
“是!”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帐中将领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
最后只剩下吴三桂和陈介二人。
吴三桂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忙碌的军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功夫,
营中已经开始了动作。
数以百计的士兵,三三两两躺在帐篷外,呻吟声此起彼伏;
火头军架起大锅熬药,黑褐色的药汁翻滚,散发出冲天的苦味。
“先生此计甚妙。只是……”吴三桂朝着身后开口,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低,
“那些真染病的弟兄,怕是救不回来了吧?”
陈介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慈不掌兵。”
……
……
吴三桂没说话。
他知道陈介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