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一层湿透的麻布,裹在山谷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苏牧阳背着乙,踩着溪边滑腻的石头往前挪。水声依旧哗啦作响,但比之前小了,溪流窄得只容一脚横跨。他停下,把乙轻轻放下来靠在一块青石上。
“歇半口气。”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乙听见,又不会传远。
乙一屁股坐下,脚踝肿得发亮,鞋帮子都勒出了红印。他咬牙扯开靴带,倒抽一口冷气:“这玩意儿比狗啃的还惨。”
苏牧阳没接话,蹲下身,从溪里掬了捧水,淋在他脚踝上。冰得乙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别动。”苏牧阳按住他膝盖,“冷敷能消肿,你要是想明天还能走路,就给我忍着。”
乙哼唧两声,到底没再挣扎。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裤管上留下深色痕迹。苏牧阳顺手撕下自己衣摆一角,重新给他包扎,动作利落,三绕两缠,紧实却不勒肉。
“你还真是当大夫练过?”乙龇牙咧嘴。
“练过背人。”苏牧阳瞥他一眼,“你比我轻。”
乙翻白眼:“我谢谢你啊。”
苏牧阳没理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雾还是厚,但不像先前那样贴地爬行了,开始往上抬,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揭起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点湿土和腐叶的味道。他抬头看天,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变了——不是亮了多少,而是灰得不那么死板了。
“雾要散了。”他说。
“那不是好事?”乙问。
“对逃命是好事。”苏牧阳拄着重剑,指节在剑柄上敲了两下,“可我们现在不是逃命。”
乙一愣:“你是说……咱们还得往前?”
“线索没断。”苏牧阳望向雾深处,“那个符号,裂风门的人认,但他们不是主事的。他们听哨音行动,说明背后有人指挥。指挥的人,就在前面。”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们设局‘验货’,说明他们在等什么人。说不定,等的就是我们这种‘漏网之鱼’。”
乙听得头皮发麻:“所以咱们现在是送上门去?”
“不是送上门。”苏牧阳摇头,“是反客为主。他们以为我们会躲,会绕,会撤。但我们偏要顺着他们的线走,一直走到窝里去。”
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胆子真比酒坛子还大。”
苏牧阳没笑,只是把重剑递过去:“拿着,当拐杖。咱们不沿溪走了,水迹太明显,容易被人顺着找过来。”
乙接过剑,沉得差点脱手:“那你呢?”
“我轻装探路。”苏牧阳解下腰带,把随身零碎收拢,“你跟在我五步内,踩我的脚印。要是我突然趴下,你也立刻趴下,别问为什么。”
乙苦笑:“你这规矩比镖局还严。”
“江湖不是讲规矩的地方。”苏牧阳已经迈步,“是讲活命的地方。”
两人离开溪畔,转而攀上一侧缓坡。草叶厚,踩上去沙沙响,但好在风声盖得住。苏牧阳走得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稳固才把重心移过去。遇到陡处,他就先爬上去,再伸手把乙拉上来。
爬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地势渐高,雾也稀了些。前方出现一道凸起的岩脊,像条僵死的蛇横在山坡上。苏牧阳示意乙停下,自己猫着腰,贴着地面往前蹭了二十来步,在岩脊后伏下。
他眯眼往前看。
地面有痕迹。
不是兽爪,也不是风雨冲刷出来的沟壑,是人的脚印,整齐排列,间距一致,像是列队走过留下的。草叶断裂的方向也一样,全朝外,说明是定期巡查踩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着听。
远处,极轻微的脚步声,一左一右,来回走动。
不是巡逻,是守卫。
他退回乙身边,低声说:“前面有东西。”
乙瞪大眼:“房子?”
“石屋。”苏牧阳点头,“半嵌山壁,屋顶覆土,跟山色混一块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灰袍,戴兜帽,手里有家伙,走动有规律。”
乙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据点……就是这儿?”
“八成是。”苏牧阳眼神沉了下去,“而且是残余势力的新窝。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能藏在这种地方。”
乙犹豫了一下:“那咱们……要不要先撤?叫人来?”
“叫谁?”苏牧阳反问,“等我们回去,他们早就换地方了。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这套流程太死板,说明指挥的人怕失控。越是怕失控,越不敢轻易撤。只要我们不惊动他们,就能多盯一会儿。”
乙还想争辩,忽然脚踝一阵剧痛,闷哼出声。
苏牧阳立刻抬手捂住他嘴,另一只手迅速指向岩脊方向。
那边,两个守卫似乎听见了动静,停下了脚步,朝这边望了一眼。
两人屏息不动。
过了几息,守卫继续走动,像是没发现异常。
苏牧阳这才松手,低声道:“下次疼也给我憋着。”
乙满脸羞愧:“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苏牧阳打断他,“但在这儿,一声咳嗽都能要命。”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布,塞进乙嘴里:“含着,万一忍不住,就咬它。”
乙接过,默默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一块。
苏牧阳重新趴下,再次向前探视。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