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在都察院地牢里蹲到第三天,江南来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不是救他的,是弹劾他的。十三家江南织造商户联名上书,状告刘焕在任时“强征珍稀丝线、压价收购绸缎、纵容家奴殴打工匠”,附上的血按手印摞起来有砖头厚。
郑御史捧着奏折去找皇帝时,老头走路都带风。皇帝看完,朱笔批了四个字:“罪加一等。”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书房里又碎了一套茶具。幕僚们噤若寒蝉,只有个山羊胡师爷低声说:“殿下,刘焕虽折了,但他在江南织造经营十年,留下的‘网’还在。咱们何不……借这张网,给陈野织件‘衣裳’?”
二皇子眯起眼:“说下去。”
“合作社最近不是开了纺织工坊吗?虽规模不大,但出的‘云溪粗布’结实耐用,在城西贫户中很受欢迎。”师爷捻着胡须,“江南那些织造大户,最恨有人动他们的利。咱们只需递个话……”
二皇子笑了,笑容阴冷。
合作社的纺织工坊在城西清水巷,原是个废弃染坊,陈野买下后改了改,摆上三十架改良织机。管事的是个姓周的寡妇,四十来岁,男人生前是织造司的工匠,她自己也懂手艺。工坊里三十个女工,多是城西贫苦妇人,一天工钱二十文,还管午饭。
七月初八,工坊出了怪事——三架最好的织机,同时断了经线。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用极细的钢针,在经线轴上做了手脚:针藏在轴芯里,织到一定长度,针尖弹出,瞬间割断几十根经线。
周寡妇检查时,手指被针尖刺出血,脸都白了:“这是……‘断经针’,江南织造行会整治对手的阴招!针上通常淬毒,人碰了会溃烂!”
女工们慌了。狗剩闻讯赶来,一看那针,立刻让人取来磁石——针被吸起,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
“快去请胡大夫!”狗剩边喊边让女工们洗手,“用皂角搓三遍,别碰伤口!”
胡大夫来了一看,倒吸口气:“是‘乌头汁’淬的毒,见血封喉!幸亏针锈了,毒性减了大半,否则周管事这手指……保不住。”
陈野蹲在工坊院子里,看着那三根毒针,咧嘴笑了:“二皇子这是从‘砖瓦战’升级到‘纺织战’了?彪子,去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清水巷转悠。”
张彪带人查了一天,回来汇报:三天前,有个卖丝线的货郎在巷口摆摊,专找女工搭话,说“江南新到的上等丝,便宜卖”。女工们买不起丝,没人搭理。但那货郎在工坊外转悠了半天。
“货郎长啥样?”陈野问。
“瘦高个,左手缺根小指。”张彪道,“有个女工记得,他掏钱时露的手。”
缺根小指……陈野心里有数了。江南织造行会有个专干脏活的“断指帮”,成员都是因工伤断指的工匠,被行会养着,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小作坊。
“看来江南那边,有人坐不住了。”陈野把毒针包进手帕,“周管事,工坊先停工三天,所有织机彻底检查。狗剩,你去找栓子,让他把‘断经针’的事刻成警示砖,立在工坊门口——要图文并茂,让全京城都知道,有人用毒针害人。”
栓子的砖刻得生动:左边画着毒针藏经轴,右边画着女工手溃烂,中间大字:“警惕纺织黑手!发现可疑,报官有赏!”砖立起来,清水巷炸了锅。百姓围着看,骂声一片:“缺德啊!对女人下毒手!”“肯定是那些黑心绸缎庄干的!”
毒针事件发酵到第五天,江南织造行会的“代表”来了——不是偷偷摸摸的货郎,是堂堂正正递帖子的。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自称“江南织造同业会京城管事”,坐着四人轿,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径直来到合作社砖坊。
钱管事很客气,见面先拱手:“陈顾问,久仰。此番前来,是为澄清误会——‘断经针’之事,与我江南行会绝无干系。定是有人栽赃陷害,破坏行业和睦。”
陈野蹲在门槛上啃着豆饼,含糊道:“钱管事说不是,那就不是。不过那针上的乌头汁,是江南特产吧?京城药铺可没卖的。”
钱管事笑容不变:“乌头各地皆有,不足为凭。陈某今日来,实有一事相商——听闻合作社纺织工坊出产的‘云溪粗布’,质优价廉,深受百姓喜爱。我江南行会愿与合作社合作,包销所有粗布,价格比市面高三成。”
“哦?”陈野挑眉,“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钱管事从袖中掏出一纸契约,“合作社停止研发新织机,现有织机不得外传,纺织工坊规模维持在三十架以内。此外……需将纺织配方、工艺,交我行会‘备案’。”
狗剩在旁边听得瞪眼:这不就是垄断吗?合作社不能发展,技术还得白给。
陈野笑了:“钱管事,您这‘合作’,跟抢有什么区别?”
“陈顾问此言差矣。”钱管事慢悠悠道,“纺织一行,水深得很。合作社如今小打小闹,自然无事。若再扩张,难保不会出更多‘意外’——断经针是小,万一织机房走了水,或是女工上下工路上出点事……那才是真麻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陈野把豆饼嚼完,拍拍手:“钱管事的意思,我懂了。不过合作嘛,得你情我愿。这样,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公开擂台。”陈野站起身,“合作社和江南行会,各出三架织机、三名织工,在京城闹市公开比试三天。比产量、比质量、比成本。百姓当场投票,谁赢了,听谁的。”
钱管事愣住:“这……这不合行规!”
“行规是你们定的,百姓的规矩才是真规矩。”陈野咧嘴,“钱管事要是不敢,现在就请回。要是敢——三日后,西市广场见。”
钱管事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好!陈某就陪你赌这一局!不过条件得改——若我行会赢了,合作社纺织工坊即刻关闭,所有织机归我行会!”
“成。”陈野爽快答应,“若合作社赢了,江南行会今后不得干预合作社任何纺织事务,且需以成本价供应合作社生丝三年。”
两人当场写契约,画押,各执一份。钱管事走后,狗剩急道:“陈大人,咱们……能赢吗?江南织造天下闻名,咱们才干了几个月……”
“赢不赢,比了才知道。”陈野揉揉他脑袋,“去,把周管事请来,再把胡师傅、孙大柱都叫上——咱们得弄点‘新玩意儿’。”
当夜,合作社工棚灯火通明。周寡妇带着女工们检修织机,胡师傅和孙大柱围着图纸争论。陈野蹲在中间,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图:“现在的织机,梭子得用手抛,慢。要是能让梭子自己来回跑呢?”
孙大柱挠头:“怎么跑?用绳子拉?”
“用弹簧。”陈野比划,“在织机两头装弹簧卡槽,梭子装上小轮,一推就滑到对面,撞到对面弹簧又弹回来——这叫‘飞梭’。”
胡师傅眼睛亮了:“妙啊!省了抛梭时间,织布速度能快一倍!不过弹簧力道得调准,大了梭子飞出去,小了弹不回来。”
“试呗。”陈野咧嘴,“先用竹片做简易弹簧,试好了换铜片。狗剩,去库房取些细竹来。”
一群人折腾到后半夜,第一架“飞梭织机”雏形出来了。试织时,梭子“嗖”地滑过去,“啪”地弹回来,把周寡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真成了?”
但问题也来了——梭子速度太快,经线容易断;弹簧力道不均,梭子常卡住。陈野让人记下所有问题,天亮了继续改。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第二天晌午,西市开始流传谣言:“合作社搞妖术织机,梭子自己会飞,但专吸女工阳气!用了那织机的女工,三天就老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