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手续全了,是不是就能放行?”
“那自然。”
陈野转身就走。狗剩追上来:“陈大人,咱们去哪补手续?”
“不去补手续。”陈野道,“去‘造’手续。”
他带着狗剩直奔江南会馆。钱管事正在喝茶,见陈野来,皮笑肉不笑:“陈顾问稀客啊,可是为生丝被扣的事?”
“是。”陈野坦然坐下,“钱管事,咱们开门见山——怎样才肯放行?”
钱管事捻着胡须:“简单。合作社蚕房关闭,纺织工坊规模减半,今后生丝全从我行会采购。价格嘛……比市价高三成。”
陈野笑了:“钱管事,您这条件,跟抢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不答应,货就一直扣着。”钱管事慢悠悠道,“蚕没丝吃,会饿死吧?到时候工坊停工,女工散伙……陈顾问,何必为了点丝,毁了大好局面?”
陈野站起身:“钱管事,您听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钱管事愣住。陈野已经带着狗剩走了。
当天下午,漕运码头出了件怪事——江南行会名下的一千匹绸缎,也被扣了。扣货的理由一模一样:“手续不全,印章模糊”。
钱管事气得跳脚,去找赵巡检理论。赵巡检一脸无奈:“钱管事,这是上头的新规,俺也没法子。要不……您也去补个手续?”
“补个屁!”钱管事骂娘,“那批文用了三年了,怎么今天就不全了?”
赵巡检耸肩:“那俺就不知道了。”
钱管事这才回过味来——陈野这是用同样的招数反制。他咬牙去找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幕僚皱眉:“这陈野……倒会钻空子。罢了,先放行吧,别耽误了贡绸。”
第二天,两边的货同时放行。陈野拉回生丝时,蚕房里的蚕已经饿得发蔫。金师傅赶紧喂丝,边喂边念叨:“再晚半天,这批蚕就废了……”
生丝危机刚过,宫里传来消息:今年秋贡要添一批“京产绸缎”,要求“质优价廉,体现京城特色”。内务府让各织造坊送样品,选中者专供宫廷一年。
钱管事闻讯大喜——江南绸缎天下第一,这贡绸名额非他莫属。他连夜赶制了十匹顶级云锦,镶金丝嵌银线,光彩夺目。
合作社这边,周寡妇有些发愁:“咱们的锦缎虽好,但和江南的比……还是差些火候。”
陈野蹲在织机旁,看着女工们织布,忽然道:“不跟他们比华丽,咱们比‘实在’。”
他让金师傅选出三样合作社最拿手的布:一样是“云溪粗布”,结实耐磨;一样是“飞梭细棉”,柔软透气;一样是“挑花锦”,虽不华丽但花样新颖。
样品送进内务府时,管事的太监一看合作社的布,皱眉:“这……也太朴素了。”
陈野不慌不忙,递上三块砖——每块砖上贴着布样,旁边刻着详细说明:粗布用的什么线、几道工序、能穿几年;细棉的纺织密度、透气性测试数据;挑花锦的花样寓意、洗涤不掉色的秘诀。
太监愣了:“这……这是何意?”
“让宫里贵人看得明白。”陈野咧嘴,“江南的绸缎是好,但贵。合作社的布实在,一件顶三件。宫里用度大,能省则省——这也是为陛下分忧。”
太监将信将疑,把砖和布样一起呈给了贵妃娘娘。贵妃正为二皇子最近连连吃瘪心烦,看见合作社的砖头样品,气笑了:“这陈野……真是时时刻刻不忘他的砖!”
但她拿起那块粗布细看——布面平整,手感厚实,确实耐穿。又看砖上刻的数据:一件粗布衣工本三十文,能穿三年;江南绸缎衣工本三百文,也就穿一年。
贵妃沉默良久,对太监道:“把合作社的样品留下,江南的……退回去。”
贡绸选拔结果公布:合作社的“云溪粗布”入选宫廷侍卫常服,“飞梭细棉”入选宫女内衫。虽不是主子们的穿戴,但也是个大订单——一年五千匹,够纺织工坊忙活大半年。
消息传到江南会馆,钱管事摔了茶盏。他知道,这意味着合作社在京城织造业站稳了脚跟,再也挤不走了。
鬼哭坡上,桑林已经连成一片。陈野带着狗剩巡田,月光下,桑叶在风里沙沙响。金师傅蹲在地头,抓了把土:“这地……养出来了。明年桑叶产量能翻倍。”
陈野咧嘴:“不光桑叶,咱们还要养蚕、缫丝、织绸——一条龙。让京城百姓,穿上自家产的绸缎。”
狗剩小声问:“陈大人,江南那边……会甘心吗?”
“不甘心也得甘心。”陈野望向南方,“技术垄断的墙,一旦破了第一块砖,就再也堵不住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育苗、养蚕、织布的技术,全刻成砖,免费发出去。等京城周边十个县都种桑养蚕,江南的丝绸……就不那么金贵了。”
他顿了顿:“这叫‘授人以渔,破人以垄’。”
远处蚕房灯火通明,女工们还在赶工。周寡妇端来两碗糖水:“陈大人,金师傅,歇会儿吧。”
陈野接过碗,蹲在田埂上喝。糖水甜丝丝的,像这桑林里的希望。
金师傅忽然道:“陈顾问,老夫在江南干了一辈子,从没见过你这样做事的人——不藏私,不垄断,恨不得把全部本事都教给别人。”
陈野笑了:“本事捂在怀里会发霉,撒出去才能开花。再说——”他指了指坡下的京城,“百姓日子好了,才会记得谁让他们穿暖了衣裳。”
月光洒在桑叶上,泛起银光。更远处,漕运码头灯火点点,那是南来北往的货船。
陈野扛起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飘。
桑林成了,蚕房稳了,贡绸订单拿了。
但漕运那条线,还掐在别人手里。
下一局,该看看这艘“货船”,能不能撞破那堵“垄断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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