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笑了:“这账记的,跟没记一样。这样吧——”他转身对百姓说,“咱们在码头建个‘活水闸’!”
“活水闸”不是真水闸,是块特制的大砖墙——立在码头最显眼处,墙上有三百个卡槽,每个卡槽代表一艘常过临河的船。船主花五文钱买块小陶牌,刻上船名、吨位、常运货物,插进卡槽。今后这船在临河段的所有费用:泊位费、水闸钱、疏浚捐,都记在陶牌旁的袖珍砖片上,每月更新一次。
“费用标准也刻墙上。”陈野让栓子刻上大字:“泊位费:小船每月三十文,大船一百文;疏浚捐:按船吨位,每吨五文;水闸钱……这段没水闸,不收!”
百姓围过来看,有人算账:“俺家渔船一吨,泊位费三十文,疏浚捐五文,一月才三十五文!以前那些官差,开口就要一百文!”
更妙的是,陈野宣布:“‘活水闸’收的钱,七成用于河道真实疏浚,两成用于码头维修,一成用于公示墙维护。每笔支出,刻砖公示,欢迎查账。”
这意味着,吴主事们再想从这些杂费里捞钱,难了。
吴主事急了眼:“陈顾问,这……这不合规矩!河道费用历来由漕运司统收统支,岂能私自设闸收费?”
“谁说私自?”陈野从怀里掏出郑御史的手令,“郑大人授权,试点‘河道费用公示制’。临河县是头一站。吴主事要是有意见,可以上书——正好,账船明天往南走,替您捎信?”
吴主事闭嘴了。他知道,真让陈野把信捎给郑御史,他这主事也就当到头了。
“活水闸”立起来第三天,清障工作清到了南岸最深处。几个船工在淤泥里挖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打开一看,全场寂静——里面是十锭官银,每锭五十两,共五百两。银锭底部打着“景和二十二年,江南铸”的印记。
“这……”船工们面面相觑。
陈野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细看。银锭侧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刮过。他让狗剩取来药水——合作社验银用的特制药水,滴在划痕处,药水泛出淡红色。
“这银子被药水洗过。”陈野道,“有人用‘洗银术’贪墨官银,洗掉官印,再熔了重铸。这十锭估计是没来得及熔的赃银,藏在这儿。”
吴主事闻讯赶来,看见银子,脸都绿了:“这……这定是江洋大盗所藏!与本官无关!”
“江洋大盗把赃银藏在水底淤泥里?”陈野笑了,“吴主事,这银子上的官印虽被刮,但药水能显影。要不要拿去户部银库对对账,看景和二十二年江南解送京城的漕银,少了多少?”
吴主事扑通跪下:“陈顾问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原来,吴主事和几个漕运官员合伙,每年从漕银里截留一部分,用“洗银术”处理后私分。这十锭是去年埋的,本打算今年取出熔掉,没想到陈野的账船来得这么快。
陈野让人把银子封存,吴主事收押。消息传开,临河码头炸了锅。百姓这才知道,往年交的那些苛捐杂费,不仅养肥了贪官,还牵连着更大的贪墨案。
当晚,账船灯火通明。陈野召集船工、栓子、狗剩、还有几个识字的百姓代表,开“淤泥账本整理会”。
从吴主事家中搜出的私账,厚厚一摞。里面不仅记着历年截留的漕银数,还记着给各级官员的“孝敬”:某年某月,送漕运司某大人多少;某年某节,送临河知县多少……密密麻麻,涉及二十多人。
“这账要是全掀开,临河县得倒一半官。”栓子翻着账本,手有点抖。
陈野却道:“不全掀开,难道留着过年?”他让狗剩把关键条目抄在特制的大陶板上,每块陶板记一件事:“景和二十一年,截留漕银三千两”、“景和二十二年,送知县节敬五百两”……
抄完的陶板,摆在甲板上晾干。明天,这些陶板将烧成砖,立在临河码头最显眼处——不是全部,是选几件最典型的,让百姓知道真相,又不至于引起官场大地震。
“这叫‘选择性公示’。”陈野对众人解释,“全掀了,官场反弹太大,郑御史也压不住。但挑几件最过分的公示出来,既让百姓知道贪官的下场,也让那些还没暴露的……自己掂量掂量。”
老船工赵老栓蹲在船头抽旱烟,忽然道:“陈大人,您这账船……走到哪儿,哪儿的淤泥就得翻上来。可运河长着呢,您翻得完吗?”
“翻不完也得翻。”陈野望着黑黢黢的河道,“翻一点,清一点,河水就干净一点。翻多了,那些往河里排污的,自己就慌了。”
夜深了,账船随波轻晃。船舱里,狗剩还在抄账,栓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船头,陈野扛着铁锹站着,锹柄上的红绳在夜风里飘。
临河县的淤积翻开了,活水闸立起来了,赃银挖出来了。
但运河还长,下一站是漕运重镇济宁。
那里的水,恐怕比临河更深、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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