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办公室里只剩显示器幽幽的光,照着几张熬红的眼。
叶诤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套花了一周搭起来的“瑞士联合银行私人资产管理平台”界面。页面做得是真像那么回事儿——深蓝色底子配烫金字儿,左上角的瑞银logo还转着三维动画,右下角的资产总额闪得晃眼:843,692,175.00。
“这就是咱们搞的反向蜜罐。”技术组长赵磊顶着俩黑眼圈,指屏幕的手都有点飘,“完全照着瑞银顶级客户的界面仿的,连安全证书链都伪造了。关键在这儿——”
他点开一个隐藏的开发者控制台,里头密密麻麻全是代码,看得人眼晕。
“我们在‘账户总览’这按钮底下,嵌了层认知陷阱代码。”赵磊调出那段代码,“谁点了这按钮,就会被植入个潜意识指令,让他接下来更容易信页面上的所有信息。”
徐明远眉头拧着:“这玩意儿真管用?”
“管用。”叶诤接过话,“神经语言学里这叫‘确认偏误锚定’。一旦中招,人就会自动忽略那些本该起疑的细节。Kg这种高手,寻常陷阱骗不了他——但越是高手,越容易栽在对自个儿判断力的过度自信上。”
赵磊接着说:“还有更绝的。我们在页面里埋了七个‘幽灵光标’。”
他演示了一下——鼠标在某个特定区域停超过三秒,页面就会生成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跟真实光标错开0.3毫米的虚拟光标。人都会下意识去“纠正”这错位,就在这纠正过程里,系统能以每秒1200帧的速率采集鼠标轨迹、点击力度,甚至……
“指纹?”徐明远问。
“对。”赵磊调出个模拟界面,“他要是用的带指纹传感器的触控板或鼠标,咱们代码能在0.2秒内绕过系统权限,采到指纹图像。精度够做生物识别比对了。”
叶诤盯着那些跳动的代码,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最关键是那0.3秒延迟,得做得自然。”
“已经嵌进去了。”赵磊点开另一个窗口,“就在资金转账确认这步,系统会‘卡’0.3秒。这是你上次故意露给他的破绽,他准会盯着这儿做文章。”
一切都备妥了。
诱饵是八十多亿欧元的虚假资产。
陷阱是层层叠叠的心理和技术漏洞。
猎物是那个永远藏在暗处的Kg。
叶诤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开始吧。”他说。
第一封邮件在三点整发出去。
发件人署名“瑞士联合银行风险管理部”,标题是“紧急:您的账户触发反洗钱警报”。内容用一堆专业金融术语写着,由于检测到“异常跨境资金流动”,账户已被临时冻结,需在24小时内提交“合规解冻申请”并缴“紧急审查保证金”3000万欧元。
邮件末尾附了个链接——直通那个伪造的瑞银页面。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三分钟后,系统提示:“邮件已读,阅读设备位于开曼群岛IP段,但物理位置检测到信号跳转——最终定位:智利圣地亚哥”
“他在智利?”徐明远问。
“不一定。”叶诤盯着追踪图,“可能是代理服务器,也可能他真在那儿。等着。”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第二封邮件自动触发。
这回是“量子加密资金冻结警报”,用了一大堆物理学术语,什么“纠缠态监测”“波函数坍缩预警”——说白了就是故弄玄虚,让人看不懂又觉得高深。附件里还嵌了个动态量子纠缠示意图,光子对一闪一闪的。
“这玩意儿……”赵磊挠头,“真有人信?”
“Kg会信。”叶诤说,“因为他自个儿就用过类似技术。人对熟悉的东西容易降低戒心。”
果然,十分钟后,系统警报响了:
“检测到目标尝试远程操控页面”
“正在启用“幽灵光标”协议……”
屏幕上,那个伪造的瑞银页面开始有动静了。
光标先是谨慎地悬在页面上头,然后慢慢下移,点开“账户详情”。停了三秒——第一层认知陷阱代码植入成功。
接着,光标移向“资金冻结详情”栏目,点开。
页面弹出个复杂的流程图,展示那套“量子纠缠监测”怎么触发“跨境资金流动警报”。光标在这儿停了五秒,像是在仔细读。
然后,关键操作来了——
光标移向“申请紧急解冻”按钮。
就在要点下去的瞬间,页面上的光标“飘”了0.3毫米。
几乎同时,那个真实光标——或者说,Kg操控的光标——立马做出纠正动作。快得吓人,从偏到正只用了0.08秒。
“他咬钩了。”赵磊压着嗓子说。
点击。
页面跳到“解冻保证金缴纳”界面。要填转账信息,金额刺眼地挂着:30,000,000.00。
光标在这儿停了好久。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弹出另一个警报:
“检测到异常资金流动——南美铜矿期货市场出现大规模做空交易,时间戳与当前操作完全同步”
叶诤眼神一凛:“他在对冲。”
“啥?”徐明远没明白。
“如果这是个陷阱,他亏三千万欧元保证金。”叶诤调出期货市场实时数据,“但同时他在铜矿期货市场做空,只要价格跌,他就能从另一边赚回来。甚至可能赚更多——这才是高手,永远留后手。”
光标又开始动了。
它开始填转账信息:收款方是“欧盟金融稳定基金临时监管账户”,账号是串符合国际标准的IBAN号码。
填到一半时,光标又“飘”了0.3毫米。
再次纠正。
这回,系统成功采到了指纹数据——虽然糊,但够做初步比对了。
“指纹到手。”赵磊声儿有点抖。
但叶诤没放松。
他知道,最要紧的时刻还没到。
光标填完所有信息,移向最后的“确认转账”按钮。
屏幕上跳出双重验证:要输短信验证码,还得在触控板上做特定手势签名。
光标停住了。
它在犹豫。
办公室里,空气像冻住了。
叶诤看着屏幕,忽然做了个动作——他伸手,有点焦虑地扯松了领带。
这动作,被电脑前置摄像头完整拍了下来。
而在世界另一边,某个黑漆漆的房间里。
程枭盯着屏幕上叶诤那个扯松领带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
十五年前,妹妹出事那天下午。
他接到电话,说妹妹的车在高速上失控,刹车失灵。
他冲出门时,领带勒得太紧,他一边跑一边扯松它。
赶到医院时,妹妹已经没气了。
他跪在抢救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被扯松的领带。
从那以后,他再没系过领带。
而此刻,屏幕上的叶诤,做出了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
焦虑。无力。绝望。
那个扯松领带的动作,像把钥匙,捅开了他封了多年的伤。
手停在触控板上,微微发抖。
系统这时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透过那个被远程操控的页面,透过那些深埋在代码里的情绪传感器。
脑波稳态器在叶诤耳后微微发热,传回一串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