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手脚麻利得很,先是将备好的厚棉产褥仔细铺在产房的大床上,边角拉得平整,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厚实无褶皱,随后转身从矮柜里取出叠得整齐的棉布、消过毒的银质剪刀,还有分类包好的止血草药,一一摆在床边的小几上,指尖快速扫过清点,确认每一样都齐全妥当,没有半分疏漏。她抬眼看向萧彻,脸上带着常年接生练就的沉稳神色,语气笃定又带着安抚:“将军,产房都收拾妥当了,产妇这会儿最需静养攒力气,您在外头等候便是。老身接生几十年,经得多见得广,您放心,定能护着夫人与小公子平平安安的。”
萧彻闻言,僵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苏青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他看见她唇瓣紧抿,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眸都因痛楚而微微失神,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喉结在脖颈间剧烈滚动了几下,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与不舍,才缓缓松开那双紧握着苏青鸢的手——指尖划过她冰凉得像玉石般的手背,触感细腻却带着寒意,那凉意顺着指尖钻进他的心里,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青鸢,我就在门外,一步也不离开。你别怕,跟着稳婆的节奏来,用力就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等着我们的孩子。”
苏青鸢的身子早已被阵痛折磨得脱了力,每挪动一步,腹部的绞痛便会加剧一分,让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稳婆走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托着她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牢牢扶着她的腰;旁边两个得力的仆妇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一人架着她的胳膊,一人在身后轻轻托着她的后背,三人合力,才勉强支撑着她缓缓向卧房内侧的产房挪动。她的脚步虚浮而滞涩,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动作轻轻摩擦,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
走到产房门口时,苏青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艰难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朦胧的痛意,精准地落在了萧彻身上。那双眼眸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痛楚,睫毛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却又藏着浓烈的依赖,像迷路的孩童望着唯一的依靠。当她的目光与萧彻沉稳的目光相撞时,仿佛瞬间汲取到了一丝力量,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咬着苍白的唇瓣,缓缓转过了身,任由稳婆与仆妇搀扶着走进产房。
紧接着,产房的木门被轻轻拉动,“吱呀——”一声,绵长而缓慢,像一把钝锯,细细拉扯着萧彻的心。木门缓缓闭合,先是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能隐约瞥见苏青鸢踉跄的背影,随即缝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合拢,将那道熟悉的身影与满室的阵痛彻底隔绝在门内。随着门闩被轻轻插上的“咔哒”声响起,内外彻底成了两个世界。萧彻的心像是被这扇门狠狠攥住,瞬间揪紧得发疼,先前强撑着的镇定轰然崩塌,所有的焦灼、担忧、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困难。
门闩落下的“咔哒”声还在耳边回响,萧彻的身形便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廊柱上,“咚”的一声闷响,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廊柱的木质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燥热与慌乱。指尖还清晰残留着苏青鸢手背的凉意,那触感细腻而冰凉,像冬日里未化的寒玉,此刻却成了最磨人的念想,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人,正独自在门内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还没等他缓过神,产房内便传来了苏青鸢压抑的痛呼声——那声音被刻意压低,带着难以忍受的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带着细细的纹路,一下下缓慢而用力地割在他的心上。每一声痛呼落下,他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隐隐透着青色,指腹深深嵌进掌心的纹路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实打实的痛感,却连心中万分之一的焦灼都缓解不了,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无能为力的煎熬。
谁能想到,往日里在北疆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刀光剑影的厮杀,哪怕身陷重围、生死一线,都能面不改色、从容指挥的萧彻,此刻竟会因这一声声痛呼,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滞涩的痛感,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往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慌乱与心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木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飞到苏青鸢身边替她承受所有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