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四月。
森城市委大楼顶层。
窗外的法国梧桐抽枝展叶,已是第七个年头。
陆沉站在落地窗前,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霜白。那是七年如一日的殚精竭虑,生生熬出来的。
墙上的挂历,停在五月。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只瞪大的血眼,死死盯着他。
头疼。
脑子里的档案库如同被业火焚烧。
越临近那个日子,灼烧感就越发撕心裂肺,他甚至能幻听到地壳深处,岩层断裂的哀鸣。
“咔嚓。”
陆沉手里的铅笔应声而断。
秘书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件,脚步放得极轻。
七年过去,小赵也从愣头青熬成了市委大秘,但在陆沉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端饺子的小跟班。
“书记,常委们都到了。”小赵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问。
“走。”
陆沉把断笔扔进垃圾桶,没拿笔记本,只带了一盒烟。
……
一号会议室,气氛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的烟味。
常务副市长刘建邦把茶杯盖子磕得“叮当”响。
“胡闹嘛这不是!”刘建邦压着嗓子,跟旁边的组织部长嘀咕,“跨省拉练?还调动重型机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去西南搞大开发!”
组织部长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红头文件。
门开了。
陆沉走了进来。
脸上再没了那标志性的温和笑意,冷得像一块玄铁。
会议室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陆沉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没有半句寒暄。
“方案都看了?”他点了根烟,跳动的火苗映出他眼底浓重的血丝。
“书记!”
刘建邦第一个拍案而起,把笔重重扔在桌上,“我第一个反对!”
“理由。”陆沉吐出一口烟圈。
“第一,没钱!调动特警、医疗队,还有深蓝重工那一百台大家伙入川,油费就是个天文数字!财政没这笔预算!”
刘建邦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第二,师出无名!咱们一个沿海城市,千里迢迢跑去大西南搞什么山地救援演练?省里怎么看?媒体怎么写?这是拿着纳税人的钱搞政治作秀!”
陆沉抽着烟,烟雾缭绕,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说完了?”声音很轻,却像砂纸磨过,带着粗粝的质感。
“还有。”
组织部长此时也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刀,“陆书记,下个月审计署可就要下来了。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么大规模的资金调动,很容易让人误会……是不是想拿演练的幌子,转移什么视线啊?”
这话,诛心。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去看主位上那个男人的脸色。
七年了,陆沉在森城就是天,是把GDP翻了三番的神。
可这一把,玩得太邪乎,太疯狂。
没人敢陪他一起疯。
陆沉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直到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刘建邦、组织部长,扫过每一张常委的脸。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无知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拯救的死人。
“如果我说,”陆沉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前倾,一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这是一道军令呢?”
刘建邦一愣:“陆沉同志,这是地方政府,不是军营!要讲民主集中制……”
“嘭!”
陆沉一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剧烈溅出。
“在森城,现在,我是班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钢钉,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天灵盖里。
“既然是演练,就一切从实战出发!”
“财政没钱,从我市委的小金库里出!不够,我陆沉卖房子填!”
“至于审计,”陆沉发出一声冷笑,那是上位者独有的孤傲与决绝,“让他们来!查出我陆沉贪了一分钱,我自己走进纪委大门!”
刘建邦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西南?”有人小声嘀咕。
陆沉转过身,背对众人,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
因为那里,即将山河破碎,沦为人间炼狱。
因为那里,有数万同胞将被埋在瓦砾之下。
因为他脑子里那份档案,是拿血和泪写成的。
可他不能说。先知,注定是孤独的哑巴。
“因为那里路难走。”陆沉给出了一个烂到极致的理由。
“练兵,就要去最硬的骨头上面练!”
他猛地转回身,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私章。
“啪!”
鲜红的印泥,如血一般,重重盖在那份红头文件上。
“这事,就这么定了。”陆沉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