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的静修室位于医院建筑群深处，靠近一片引来的活水竹林。推开虚掩的竹扉，一股混合着陈年药香、新竹清气与淡淡墨韵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室内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两个蒲团，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玉简和纸质典籍，窗边矮几上放着一个朴素的陶瓶，里面随意插着几枝带着晨露的不知名野花。
扁鹊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他面前的小几上，一套天青色的粗陶茶具还袅袅冒着热气，显然早就备好了。听到门响，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一贯平稳无波的声音说：“来了？坐。茶刚好。”
小针轻轻掩上门，依言在对面蒲团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扁鹊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执起陶壶，将清澈微黄的茶汤缓缓注入他面前的杯中。水声泠泠，在这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武夷山的老君眉，年份不算顶好，但胜在气清。”扁鹊将茶杯推到小针面前，这才抬眼看向他，“心神不宁，气息浮躁。那魔头的几句话，就让你方寸大乱了？”
小针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低头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主任……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不知从何说起。
“怕了？”扁鹊直接点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陈述。
小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支撑。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是。我怕。”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挣扎：“我怕输。我不是怕死，也不是怕道基被毁。我怕的是……如果我输了，医院怎么办？大家这么多年的努力，对未来的规划，还有……那些相信我们能带来希望的患者，他们怎么办？我把一切都押上去，万一赌输了，代价太大了，我……我赔不起。”
他越说语速越快，像是要把压在心底的恐惧全都倒出来：“可是，如果不答应，他变本加厉怎么办？稳固剂根本不够用！而且，这会显得我们怯懦，士气会垮……好像无论怎么选，前面都是悬崖。”
扁鹊静静地听着，等他停下来急促喘息时，才慢慢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问道：“针灵，你还记得，你当初化形之后，为何选择学医，而不是去炼器、布阵，或者干脆找个山头逍遥自在？”
小针一愣，没想到扁鹊会突然问这个。他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我……我是针灵，治病救人……好像是我的本能？而且，看着生命因为病痛受苦，心里就觉得……不好受，想做点什么。”
“嗯，”扁鹊点了点头，“本能，加上一份‘不忍之心’。那你告诉我，如今这‘信念瘟疫’，侵蚀三界生灵心神，让他们陷入无边痛苦与绝望，这算不算一种‘病’？一种前所未有的、凶险至极的‘绝症’？”
“……算。”小针肯定道。
“那么，身为医者，面对‘绝症’，当如何？”扁鹊的目光如同古井，平静却深邃地看进小针眼里。
小针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当竭尽全力，寻找一切可能之法，务求根治！”
“很好。”扁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那么，我再问你，那魔头提出的这场‘赌约’，在目前所有已知的选项中，算不算一个‘可能’存在的、有机会‘根治’此‘绝症’的方法？哪怕它风险极高，希望渺茫。”
小针沉默了。他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算。如果能在‘中立观想台’的规则下，在纯粹的理念层面彻底击败他，或许真能动摇甚至瓦解他引发瘟疫的根基，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斩首机会。”
“那么，”扁鹊的声音稍稍加重，“现在，告诉我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是你找不到治疗方法吗？不是。是你找到了一个可能根治的方法，却因为害怕这个方法可能失败带来的后果，而犹豫是否要去尝试。对吗？”
小针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点头。
“针灵啊，”扁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蕴含着千年的岁月与见闻，“医者这一生，会遇到无数‘可能失败’的抉择。用猛药，还是用缓剂？开刀，还是保守？救一个，还是先救五个？每一次抉择，都可能关乎生死，都伴随着恐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但医者之所以为医者，除了仁心与技艺，更需一份 ‘无畏’ 之心。”
“无畏？”小针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