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然回到北境王府时,已是离开江南后的第五日。
王府门前,留守的玄水卫分列两侧,甲胄虽旧,目光却锐利如初。见到她下马,众人齐齐单膝跪地:“恭迎王妃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在晨光中荡开久违的肃杀之气。林悠然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辛苦诸位了。”
“王妃,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老管家迎上前来,声音有些哽咽,“热水、药浴、换洗衣物都已备好,您先歇息……”
“景澜呢?”林悠然打断他,声音急切。
老管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的晶石……供奉在祠堂密室,有阵法温养,一切安好。”
林悠然径直走向祠堂。穿过后园时,她敏锐地注意到王府的变化——往日的侍女小厮少了许多,庭院打扫得过于干净,连落叶都看不到一片;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三倍,且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苏淮安生前最常用的安神定魄的配方。
“是黑鹰将军临走前安排的。”老管家跟在她身后,低声解释,“将军说王府内部需要彻底清理,不可靠的下人全部遣散,侍卫全部换血。药香也是按苏先生留下的方子,日夜熏燃,说是能……能稳定魂魄。”
祠堂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室内烛火长明,地面上绘制着复杂的温养法阵,阵眼处供奉的正是那枚暗红晶石。晶石悬浮在半空,周围环绕着青金、银白、碧绿三色光点——那是林悠然留下的圣莲之力、狼神契约的微光,以及生命之种碎片的滋养。
晶石内的银白光芒稳定而均匀地明灭着,如同沉睡者的呼吸。
林悠然走到阵前,伸手轻触晶石表面。温润的触感传来,伴随着微弱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她能感觉到,萧景澜的灵魂比在江南时确实稳固了一些,虽然依旧沉睡,但那种濒临溃散的危机感已经消失。
“景澜……”她轻声呢喃,将额头贴在晶石上,“我回来了。晏儿去了西疆,七日内必归。你再等等,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晶石内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回应。
当日午后,王府议事厅。
林悠然召见了所有留守的将领和管事。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未施粉黛,额间莲花印记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却沉静。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王府内务由谁主事?”她平静地问。
一名中年管事出列,恭敬行礼:“回王妃,是侧妃柳氏。她说……说王妃南下平乱,王爷沉睡,世子年幼,理应由她暂掌内务。”
议事厅内气氛骤然一凝。
林悠然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柳氏现在何处?”
“在……在自己的院子里。自从三日前黑鹰将军带着世子离开后,她就闭门不出,说是要为王爷祈福诵经。”
“祈福诵经?”林悠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她真是有心了。来人,请柳侧妃过来——就说本妃回来了,有些旧事要同她聊聊。”
“是!”
柳氏被“请”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惶。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发髻松散,不施钗环,看起来确实像个诚心祈福的妇人。但林悠然一眼就看到,她袖口处绣着的暗金莲花纹样——那是古神信徒的标志,虽然被巧妙掩饰,却逃不过圣莲之力的感知。
“妹妹见过姐姐。”柳氏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姐姐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王爷他……”
“柳氏。”林悠然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都安静下来,“三年前,我嫁入王府的第一个月,后院小厨房送来的那碗莲子羹,是谁下的毒?”
柳氏脸色骤变:“姐姐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两年前,我随王爷巡视北境边境时,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山火,是谁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一年前,我怀晏儿时,房间里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熏香,又是谁的手笔?”
林悠然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她手中托着一卷账册——那是苏淮安生前秘密调查的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柳氏这些年所有的小动作,包括收买下人、勾结外敌、甚至试图通过邪术控制萧景澜的证据。
“需要我一样一样念出来吗?”她将账册扔在柳氏脚边,“还是说,你想看看从你院子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刻着混沌符文的祭器,那些用婴孩胎发制成的邪物,还有……那尊藏在佛龛暗格里的古神雕像?”
柳氏瘫软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议事厅内,所有将领管事的眼神都冷了下来。他们可以容忍内宅争斗,但勾结邪神、谋害王妃世子、背叛北境——这是触碰底线的死罪。
“我没有……我没有勾结古神……”柳氏喃喃,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我只是想……想得到王爷的宠爱!我有错吗?我比她更早认识王爷!我才是该成为王妃的那个人!”
“所以你就能下毒?能放火?能用邪术害人?”林悠然俯视着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哀,“柳氏,你父亲是北境军旧部,为国捐躯。景澜念及旧情,将你接入王府,给你侧妃之位,保你一世荣华。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她转身,不再看柳氏:“按北境军法,勾结邪祟、谋害主母、背叛主君者,该当何罪?”
黑鹰的副将出列,声音冰冷:“按律,当处以极刑,诛三族。”
“不——!”柳氏尖叫,“林悠然!你不能杀我!我怀过王爷的孩子!我怀过的!”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林悠然缓缓转身:“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柳氏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我怀了王爷的孩子……可是……可是被你害死了!是你!是你用了圣莲之力,害我流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悠然闭上眼睛。
三年前,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那时她刚嫁入王府,柳氏突然小产,一口咬定是她下的手。萧景澜为此冷落她数月,后来虽查清是柳氏自己服药导致流产,但裂痕已经造成。
“你那个孩子,”林悠然睁开眼,声音很轻,“是你自己用虎狼之药打掉的,对吗?因为你发现那根本不是景澜的孩子——是你在王府外与情郎私通所怀。你怕事情败露,所以故意陷害我,一来除去我这个正妃的威胁,二来为你的孩子找个‘凶手’,三来还能挑拨我与景澜的关系。”
她每说一句,柳氏的脸就白一分。
“需要我把那个情郎请来对质吗?”林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他三日前已经被黑鹰的人抓住了,什么都招了。包括你们如何勾结,如何传递消息,甚至……如何与京城某些人联系,意图在北境制造混乱。”
柳氏彻底崩溃了。
当夜,王府地牢。
林悠然单独见了柳氏最后一面。昔日娇艳的侧妃此刻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眼中再无光彩,只有死灰般的绝望。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林悠然问。
柳氏抬起头,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林悠然,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你永远赢不了!古神不死不灭,它迟早会回来!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得死!都得死!”
“或许吧。”林悠然平静地说,“但至少,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柳氏,你父亲柳将军是个英雄。他在北境长城坚守三日,力战而死,护住了身后三千百姓。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成了这个样子……该有多难过。”
柳氏愣住了。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涌出,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迟来了多年的悔恨。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指着北境长城说:“丫头,爹守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孩子能平安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