恙落城东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角,支着一个简陋却干净的露天茶铺。几张掉了漆的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小凳,便是全部家当。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这里,空气中飘散着廉价茶叶煮沸后的苦涩香气,混合着街角面包店传来的麦香,构成一幅市井闲适的图景。
其中一张小凳上,坐着一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棕熊”兽人。他背对着大部分行人,面朝街道,看似悠闲地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着里面褐色的茶水。厚厚的棕褐色毛发覆盖全身,唯有从某些角度,能隐约看出其下并非熊族常见的圆润体格,而是更接近某种矫健有力的结构,但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并不引人注目。
“嗯~” “棕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声音低沉,“果然还是这种街头小铺的粗茶,喝起来更有生活的味道,比思奇魁密室的那些阴森森、不知道加了什么‘料’的饮品好多了……”
他自言自语着,那双掩藏在浓密毛发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时不时状若无意地瞥向不远处——那里,是沙维帝国皇宫巍峨的围墙和戒备森严的侧门。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观察到宫门人流进出,又不至于过于显眼。
这“棕熊”并非旁人,正是本该“返回九黎”的罗克。
熊猫兽人独特的黑白毛发太过醒目,不利于在沙维帝国核心区域活动。他使用了魔法染剂,将自己染成了最常见的棕熊毛色。这种伪装方式,比持续施展耗费魔力、还可能被高阶侦测魔法发现的伪装魔法要稳妥得多。只要行为不太过张扬,不主动去撩拨那些感知敏锐的强者或触发警戒法阵,谁又会去特意关注一只在街头喝茶的普通棕熊呢?
“和他们说我已经回九黎了……雅奇那家伙,精明得很,应该不会想到我还滞留在这里,更不会跑到这种小地方来吧……” 罗克心中盘算着,他并不知道雅奇此时正在叶首国忙碌,看似放松的身体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处在微妙的戒备状态。他的主要目标是寻找合适的机会,潜入皇宫,但不是为了刺杀或破坏。
“要怎么潜入呢……用‘虚无面纱’?不行,那玩意儿耗魔太快,我的魔力可没有思奇魁他们丰厚……皇宫内部的侦测类结界肯定更严密,万一魔力不济显出形来,怕不是要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卫乱刀砍成饺子馅……”
罗克眉头微蹙——虽然被毛发遮住看不出来,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则意念微动——一道仅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泛着微蓝光晕的虚拟面板,悄然浮现在视野前方。面板设计简洁,带着某种超越这个世界的科技感。
他熟练地用意念操作,打开“系统背包”界面。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他在不同任务世界中收集或兑换的种种物品,有些光芒闪耀,有些则黯淡无光。他快速滑动着虚拟列表,寻找着某样东西。
“消耗道具……隐身类……唉,我记得应该还剩下一瓶‘完美潜影药水’来着……放哪儿去了……”
他的意念扫过一个格子,却看到上面标注着“已回收”的灰色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该道具已超出本世界规则最大耐受保质期,确认后将自动分解回收。”
罗克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息猛地一滞,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
“过期道具?!凭什么!”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几乎要在脑海里对着系统咆哮,“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保命东西!我不常用就得被回收?!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构曹的破系统!!” 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棕褐色的毛发都微微蓬起,引得旁边一桌正在低声交谈的商人投来诧异的一瞥。
罗克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怒意和憋屈压了下去。他在无数生死任务中磨砺出的冷静心性发挥了作用:‘不能冲动……系统规则如此,抱怨无用。幸好我没完全指望那瓶药水……只是可惜了。’
他关掉背包界面,转而打开了“任务面板”。眼前的光幕切换,最上方是一个长长的、仿佛进度条般的列表,其中大部分条目都已呈现灰暗的“已完成”状态,只有寥寥几个还亮着。列表顶端清晰地显示着:已完成任务:98/100。
下方,唯一一个高亮显示、处于“进行中”状态的任务,标题赫然是:“复活赫烁托斯”。 任务描述复杂而冗长,涉及收集散落在这个世界各处的古老遗物、举行特定仪式(仪式显示未解锁)等等。
而在任务奖励栏中,最吸引罗克目光的是:“复活次数+1”。
罗克的意念在那“复活次数+1”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如果能看到的话)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渴望,有疲惫,也有决绝。
“这真是……我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糟心的一个世界挑战了。” 他无声地叹息。跨越无数世界,完成近百任务,历经种种危险与背叛,都是为了积攒足够的“资本”和“保险”。这个“复活赫烁托斯”的任务,难度极高,周期漫长,且深深卷入这个世界的本土势力与神只纷争,但他之所以接下,就是为了那“复活次数+1”的奖励。这意味着一次容错的机会,一条额外的命。在他最终的目标面前,这比任何即时强大的装备或技能都更有价值。
“但只要完成这个……” 他的意念扫过那“98/100”的数字,一丝微弱的希望和迫切感升起,“就只差最后一个任务了……拿到复活机会,就有更大把握去冲击最终目标……然后,或许就能……”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那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森严的宫门。和其他那些被所谓“邪神”蛊惑、真心实意崇拜并试图复活“赫烁托斯”的组织成员如思奇魁、雅奇,柯娜不同,罗克的目的非常纯粹——完成任务,获取奖励。至于那位“吾主”是否真的复活,复活后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他并不十分关心。他只是一个穿梭于不同剧本的“演员”和“清道夫”,完成自己的戏份,拿走自己的报酬。
“希望思奇魁那老鳄鱼……动作能再快点,计划顺利些,多活几年……”
这个组织里面,当然还有其他人,但思奇魁的计划毫无疑问是进展最快 希望最大的一个,罗克心中默默想着。他需要“无光之宴”这个组织的势力和情报网来推动任务,但也时刻警惕着不被彻底绑死。利用与被利用,是他这类“穿越者”与本土势力打交道的常态,只不过,这次这个组织和其他世界有些不一样,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感情,甚至比得上某些故事里卧薪尝胆的正派了吧……,那种即使自己倒下也要把机会传递下去……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事呢……。
就在他心思流转,权衡着是继续观望寻找机会,还是暂时放弃潜入、改用更迂回的方式时——
一行细小却无比清晰、带着淡淡警戒黄色的系统提示文字,毫无征兆地弹到了他视野的正中央:
【提示:检测到半径五公里内,存在其他‘系统’正处于活跃调用状态。信号强度:中。】
“什么?!”
罗克心中剧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嚯”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动作迅猛,带倒了身下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大响!粗陶茶杯也脱手摔在桌上,茶水四溅。
旁边几桌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看来。待看到是一只体型高大、毛色棕褐、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熊兽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怒神色时,到了嘴边的抱怨或询问又咽了回去,只敢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嘟囔几句“吓死人”、“粗鲁”之类的话,便转过头去,不敢多看。
罗克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他脑海中那根最敏感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其他系统?!在这个距离?!皇宫方向?!’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的系统曾明确告知过,只有在较近范围内——具体多远因系统差异和世界规则而异,且另一方系统持有者正在主动调用系统功能(如查看面板、使用特定系统能力)时,才有可能被彼此的系统检测到模糊信号。他自己刚才只是查看了背包和任务面板,并未进行高能耗或特殊操作,按理说不该引发强信号……那么,是另一个拥有者正在做什么?
而且,这里是沙维帝国皇宫附近!难道是……皇宫里的人?某位重臣?哦对……这段时间他们恰巧在举行针对暗影妖龙尸骸消失的未来危机的讨论……还有其他各国代表!
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罗克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意念狠狠“关闭”了所有系统界面,切断了自身系统对外的一切非必要波动。他必须立刻隐匿!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几枚这个世界的通用铜币,看也不看地丢在湿漉漉的桌面上,发出叮当脆响。然后,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铺,步伐看似稳健,速度却极快,迅速拐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高大的棕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不能待了……计划必须立刻取消!’ 罗克一边疾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复盘。‘沙维帝国……果然水深得可怕!居然还藏着其他穿越者?!’
他想起了之前在无尽之海沙漠边缘,偶遇那只战斗力异常、行为也有些古怪的“翻浪蛟”异兽的经历,当时就隐约有些异样感,现在想来……
‘不行,这地方太邪门了!风险远超收益!’ 罗克果断做出了决定,‘潜入皇宫计划暂缓,不,是放弃!至少在我摸清另一个系统拥有者的底细和意图之前,绝对不能贸然行动。’
他穿梭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专挑人少僻静处走,同时不断改变方向,防止可能的跟踪。作为经历了98个任务的资深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同行”意味着什么。
每个被系统选中的“穿越者”或“任务者”,来到一个世界,通常都会被赋予一个“终极任务”。完成它,就能脱离这个世界,或许前往下一个,或许……回归原点。这些任务看似五花八门,互不相干,但冥冥之中往往存在着微妙的制约、竞争甚至冲突关系。任务的先后顺序、完成方式,经常成为“同行”之间矛盾的导火索。更致命的是——系统之间存在着残酷的“吞噬”或“升级”规则:如果成功击杀另一个系统拥有者,获胜者的系统往往能从败亡者的系统中汲取“经验”或“核心数据”,从而在某个方面获得显着提升!
这对于许多渴望力量、或被困在某个任务链中无法前进的穿越者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因此,“同行”相遇,很多时候并非“他乡遇故知”的惊喜,而是“狭路相逢”的杀机!
‘我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罗克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他赖以生存至今的哲学很简单:永远不做最出挑的“领头羊”,不主动卷入“同行”纷争,低调完成任务,保全自身为首要。98个世界的历练,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或野心勃勃的同行,因为争夺任务优先权、关键道具或是单纯为了“升级系统”而互相残杀,最终双双陨落,或便宜了土着势力。
‘安全第一……先彻底离开恙落城,不,离开沙维帝国核心区域!’ 他下定决心,‘我真的要回九黎找罗塔了。那里虽然也不太平,但能暂时避开沙维帝国这潭浑水。’
他加快脚步,棕褐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黄油,悄无声息地滑入更复杂的贫民区巷道网络,朝着与皇宫相反的方向,也是城门的方向,迅速远离。
与罗克的果断撤离截然相反,身处皇宫议事厅内的利奥,正经历着分秒秒的煎熬。
那行鲜红刺目的警告
【检测到其他‘系统’拥有者波动!】
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全部意志力去“关闭”了所有的系统界面,切断了感知。但那份惊骇与随之而来的巨大猜疑,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整个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