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很危险的家伙呢……”
一声低沉的自语,在恙落城城防营地深处一间特殊的房间里回荡。这里远离日常的喧嚣与操练声,空气寒冷而干燥,带着一股防腐药剂与净化魔法的混合气味。房间四壁与天花板刻有维持低温的简易魔法纹路,正散发着幽幽的蓝白色冷光,将室内温度控制在接近冰点。
房间中央,两张并排的金属解剖台上,静静躺着两具经过仔细处理、保存相对完好的尸体。左边是一只体型壮硕、毛发棕黑的熊兽人(裘洛),右边则是一只精瘦矮小、灰毛尖嘴的鼠兽人(克莱奥)。
他们的躯体已经被彻底剖开检查,重要器官被取出分析后又重新缝合归位,只是那些粗糙的针脚和剃掉毛发裸露出的苍白皮肤,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终结与死后遭遇的“二次审视”。
鸣言站在两张台子中间,眉头微蹙,那双与鸣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静理性的熔金色眼眸,仔细地扫视着两具尸体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穿着便于行动的轻便军官服饰,肩章显示着他在此处的职权。那条橘色带黑环的虎尾在身后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轻微摇摆,显示出主人正在深度思考。
他的身后,那位身形高大、面容严肃的驼鹿族副官,正捧着一份厚厚的纸质报告,他嘴唇张合,用平稳无波的语调进行着最终的汇总陈述:
“经全面尸检及现场痕迹回溯,确认以下几点:一,两具尸体死亡瞬间,瞳孔均呈现极端扩张状态,伴随眼轮匝肌及面部特定肌群的非自主痉挛痕迹,此为遭遇远超预期的、致命威胁时产生的纯粹生理性震惊反应,非伪装可致。”
二,从二人骨骼密度、肌肉纤维形态及旧伤分布分析,均接受过长期、严苛且体系化的专业战斗训练,符合高阶佣兵或特种战士特征。后续通过情报网络交叉比对,已核实其身份:正是活跃于叶首国及周边灰色地带、代号‘魔头’的佣兵二人组,裘洛与克莱奥。此组合以‘收钱办事、不问缘由’闻名,潜入我国境内的具体任务目标不详。”
驼鹿副官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两处死亡现场——焚花谷深处(裘洛)及外城区(克莱奥)——环境样本均检测到短时间内急剧、大范围的异常降温痕迹。周围的土壤、植被甚至部分岩石或建筑表面呈现受极端低温冲击后的特殊晶体结构及脆化现象。根据其属性残留分析,此低温效应属性一致,非自然形成,且与尸体主要致命伤高度关联。综合判断,击杀此二人的,应为同一名精通冰系或极寒属性力量的……个体。”
汇报完毕,驼鹿副官将目光从报告上移开,恭敬地投向鸣言的背影,等待下一步指示。
鸣言的尾巴停止了规律的摇摆,尖端微微卷起。他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短硬的胡茬。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知道了。报告整理完善,按程序密封,直接递交给……缷桐大人过目吧。” 他没有说“陛下”,而是指定了更直接负责此类隐秘事务的缷桐,何况这也是他要求的。
“是,大人。” 驼鹿副官没有丝毫质疑,躬身行礼,随后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出房间,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将寒意与寂静彻底锁在室内。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鸣言,以及两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思绪回到几天前。当那个红狼少年从城外归来时,他心中就升起了疑窦。在目睹白猫前来接应他之后,他立刻派出的精锐侦搜小队就已沿着其归来的路径反向探查。最终,在焚花谷人迹罕至的深处,带回了裘洛这具几乎被冻僵、胸前开了一个恐怖大洞的尸体。
那洞口边缘的撕裂方式,骨骼粉碎的形态,以及周围环境中残留的、迅速“定格”的低温能力……都与更早之前发现的克莱奥死亡现场如出一辙。克莱奥的尸体被发现时,被冻在一大块异常坚固的寒冰中,直至近日才完全化开得以取出。
两个现场,同样的能力痕迹,同样的干净利落。
而真正让鸣言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迪亚身上的,是从克莱奥尸体附近找到的那根……红色毛发。那不是属于鸣德的、天生炽烈如熔岩的橘红,而是一种染剂造就的、略显内敛却无法逃避的的红。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气味……经过最精密的手段分析,与迪亚身上的气息基本上是完全吻合的。
“能如此快速、精准地找到并击杀这两个经验丰富、擅长隐匿与反追踪的‘佣兵’……”
鸣言绕着解剖台缓缓踱步,熔金色的眼眸在两具尸体之间来回移动,仿佛要透过冰冷的皮肉看到当日战斗的景象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力量,对异能的开发暂且不论,关键的是——他是如何确定他们位置的?巧合?追踪术?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难道是预知能力?”
后一种可能性让他感到一丝寒意。如果那红狼少年拥有某种预知或精准定位的能力,那他的价值和危险程度就远超表面的战力评估了。鸣德对他的看重,或许不仅仅是出于欣赏或眼缘。
“老哥他……好像对那只红狼在意得有些过分了。”
鸣言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房间一角冰冷的墙壁,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皇宫方向。
“这两天他应该在参加那个冗长的多国会议……我要不要去皇宫门口堵他,把这事跟他说说?”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层顾虑压了下去。他想起了那天偶然遭遇与鸣德短暂会面后,对方那句含义不明的“哼哼”。那声调,瞬间把他拉回了遥远的童年。作为同母所出的兄弟,他们的母亲性情温和,远不如其他皇子的母族势大。小时候,他这个弟弟可没少挨鸣德这个暴躁老哥的“铁拳教育”,母亲也拦不住天赋异禀、脾气更倔的长子,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那天并没有去应约
“现在去见他……以他这两天的火气,怕不是话没说完,先挨一顿老拳。” 鸣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旧日的疼痛记忆被唤醒。他叹了口气,继续在两具尸体间踱步,靴子踩在冰冷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要先告诉他吗?毕竟从来没见他这样在意过谁……” 他犹豫着,“但按照帝国律法和侦查程序,此类涉及他国潜入者、且可能与更高层阴谋相关的案件,在初步结论得出后,理应首先禀报给直接上级……绕过程序,私下告知亲属……哪怕是有职务关联的鸣德,可是违规的。”
公私之间的天平在鸣言心中摇摆。那个身上迷雾重重、可能极其危险也可能蕴含巨大价值的红狼少年;但帝国森严的律法、缷桐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罢了……。
他熔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的挣扎。最终,他停在裘洛的尸体旁,看着那张凝固着惊骇的熊脸,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罢了……证据和报告先交给缷桐。至于那边……找个不那么敏感的时机,用不那么正式的方式……提醒他一下好了。毕竟,他应该没事也不想见到我们这些昔日兄弟才对……。”
他做出决定,但心中的疑虑和关注并未消散。
“迪亚……玄绛迪亚……”
太阳彻底沉入西方的地平线,将最后一片金红染上恙落城高耸的塔楼与城墙。三轮明月悄然升起,清冷如水的银辉与城中渐次亮起的魔法灯火交织,为这座庞大的帝国都城披上了一层静谧而微凉的外衣。
皇宫内,那间巨大而压抑的环形议事厅终于人去楼空,只留下空旷的回音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各国代表留下的纷杂气息。白日的唇枪舌剑、暗流涌动暂时画上句号,会议达成了某些表面共识,也埋下了更多猜忌的种子。各国使者将带着会议记录与复杂心情返回驿馆,准备明日启程归国,将这里的风云变幻带回各自君主案头。
此刻,大厅内只剩下沙维帝国最核心的几人:端坐于皇座之上、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牧沙皇;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侧后方的缷桐;依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坐在左侧席位上的鸣德;以及肃立在后方、如同三尊铁铸雕像的牧野三骑士——格罗特、捷锐、磐。
空旷让气氛显得有些微妙。牧沙皇纯黑如夜的眼眸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刻意将头偏向右边、仿佛在欣赏墙壁上某处浮雕的鸣德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在大厅中悠然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调侃与关切之间的语调:
“怎么了?德爷?看你这副样子,好像对孤今日的处理……不是很满意啊?” 他用了私下的昵称,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丝毫未减。
鸣德的虎耳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熔金色的眼眸依旧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声音硬邦邦地传出:
“启禀陛下,下官不敢。”
话是这么说,但那梗着脖子的姿态和毫无起伏的语调,分明写满了“老子就是不满”。
牧沙皇也不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皇座扶手上。“孤知道,你看重那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的小狼崽。伽罗烈那孩子,确实可惜了。”
他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些许感慨,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冰冷的刀锋,剖开了温情表象下的现实
“但人死不能复生。退一步讲,他即便活着,以他的出身和际遇,辛劳挣扎一辈子,所能创造的价值、所能达到的高度,恐怕也远远比不上他今日之死,在这张谈判桌上为帝国换来的实际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鸣德紧绷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平静而理性的口吻说道:“你看重他,所以他的死才有这个‘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死得其所。帝国会记住这份牺牲带来的益处,孤……也会记住他的名字。” 话语里没有虚伪的悲伤,只有赤裸裸的国家利益权衡与政治计算。
鸣德的下颚线绷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闷雷滚过的低哼。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偏得更开了一些,生硬地重复道
“陛下教训的是。是下官小心眼,不识大体,只顾私情。”
一旁端坐如磐石的黑山羊兽人格罗特,眉头紧锁,看着鸣德如此“无礼”地对待君主,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握了握,似乎想起身说些什么。但他身旁的捷锐(金黄狮兽人)和另一侧的磐(灰黑狼兽人)几乎是同时,在缷桐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示意下,闪电般伸出手,一左一右按住了格罗特的肩膀和手臂,力道不容抗拒。格罗特挣扎了一下,对上缷桐那半阖眼眸中透出的、冰冷的制止意味,最终只能不甘地缓缓坐稳,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你看你~怎么还是这副倔德行,缷桐都没有你倔呢。”
牧沙皇摇了摇头,仿佛面对一个闹别扭的晚辈。他忽然从皇座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几步走到鸣德身边,伸出覆盖着短毛的、强壮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挽住了鸣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鸣德身体微微一僵,没有顺从地靠近,但也没有甩开或避开。他依旧偏着头,只是身体的僵硬显露出内心的抗拒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