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刚才还隐隐有些躁动的右侧队列,此刻如同被冰封。
“臣等愚昧!……受旧念蒙蔽!”
不知是谁带头,哗啦啦半跪下一片,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从今往后,定当摒弃前嫌陋见,谨遵陛下教诲,精诚团结,为陛下,为沙维帝国,效死力!”
牧沙皇微微颔首,脸上那抹冰冷的笑容终于化开些许,显得“满意”了许多。
“很好,孤,还是很念旧情的,过去我就既往不咎,今后不论是谁,我都不想再听;类似分化国家的事情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都起来吧。继续朝会。”
“谢陛下!” 众臣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不少人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缷桐这才再次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卷轴,用他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的语调,开始向众臣阐述昨日多国会议达成的初步共识、沙维帝国的应对策略、以及需要各部配合执行的各项事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然而,皇座上的牧沙皇,思绪却已不完全在此。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缷桐身上,心思却已飘远。
‘犀族和象族……那老家伙虽然蠢,但这一点,倒也不算完全胡扯。’ 他心中冷静地思忖着。‘长期将他们放在环境恶劣的米罗塔克,虽是历练,却也易生怨望。恐怕这事真是他们代表找到他说的什么,如今战事暂歇,是时候考虑将他们部分精锐调防至东部、西南部等气候相对温和的边疆重镇了。既是休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奖赏’和拉拢。’
但另一个现实问题立刻浮现
‘不过……以他们的庞大体型和特殊需求,要为其单独修建或改造足以容纳的营房、训练场,乃至配套的粮草后勤……这笔开销,着实不小啊……’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扶手,那上面的爪印还清晰可见。‘国库的钱,还有大用。扩军,备战,以及旧日战甲的研发,对叶首国的经济渗透和情报网络铺设……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金币?’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罢了,此事不急。可先令兵部与户部联合勘算,做个预案。具体实施,待叶首国那边的‘赔款’到位,再看看今年秋收的税赋情况再说。’ 将花钱的事情往后挪,是每一位合格帝王的本能。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仿佛又看到了那广袤的、尚未完全纳入掌中的大陆。
钱,要花在刀刃上。而他的“刀刃”,始终指向更辽阔的疆域。
蔚蓝无际的广阔海面上,一艘悬挂着叶首国旗帜的中型帆船正鼓满风帆,破浪而行,朝着大陆东岸的方向驶去。恙落城那令人窒息的巍峨轮廓,早已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利奥独自一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手扶着冰冷的木制栏杆,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他浅金色的卷发和衣袍。他看着身后那条逐渐模糊、最终与海天融为一体的深色陆线,一直紧绷的神经和狂跳的心脏,才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回归到相对正常的节奏。
阳光炽烈,海鸟翱翔,景色壮阔。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欣赏的闲情。沙维帝国皇宫里那一个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战力数值,牧沙皇深不可测的眼神,鸣德那压抑的怒火,缷桐的莫测高深,还有那该死的、不知道潜伏在何处的“其他系统拥有者”……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阴霾,即便远离了那片土地,依旧笼罩在他的心头。
“利奥先生?”
一个温和却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利奥转过头,看到叶首国的棕色羚羊兽人议员——葡犽,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他身边。葡犽的脸上依旧带着外交官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观察着利奥的神情,尤其注意到利奥手中握着的栏杆处,木头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他头上那对弧度优美的尖锐羚角,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与他此刻温和的语气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看您独自在此沉思,是还在回想沙维帝国之行吗?” 葡犽语气关切,“您之前说,要评估帝国高层的战斗力……不知,此行可有收获?您的‘独特视角’,看到了些什么?”
利奥心中一凛,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阳光开朗、略带天真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葡犽眼中,似乎少了些初见面时的纯粹,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嗯……是的。” 利奥点了点头,湛蓝的眼眸望向远方海面,仿佛在组织语言,“确实……看到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数据’。沙维帝国的武力储备,尤其是高端战力的质量,远超我的预期。”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过绝望打击己方士气(虽然他内心已经很绝望了),又不能说得太轻描淡写,以免叶首国盲目乐观。“牧沙皇本人,以及他身边的几位核心将领,实力都非常……强悍。那个红虎鸣德,还有他身后那三位骑士,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他用了比较模糊的形容。
葡犽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追问道:“哦?具体……是如何的危险法?与我们乌袍骑士相比呢?比如护送我们前来的那位?”
利奥心里苦笑。怎么比?那位乌袍骑士队长六百多的战力,在鸣德九百多、牧沙皇九百九十七的面前,简直不够看。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这个……不太好直接比较。” 利奥挠了挠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战斗方式、经验、临场发挥都不一样。不过……我个人感觉,沙维帝国那几位,可能……在纯粹的‘能量层级’上,占据一些优势。” 他尽量用这个世界的术语来委婉表达。
葡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如此……多谢利奥先生告知。这些情报非常宝贵。待我们回到迈赫罗斯城,还望您能在共议会上,做一个更详细的说明。这对我们判断局势、调整策略至关重要。”
“嗯,回去之后我会统一向大家说明的。” 利奥应承下来,心中却有些犹豫和沉重。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们全部的“真相”。如果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具体的、夸张的战力数值说出来,再结合沙维帝国在会议上的强势表现,叶首国的这些议员们,会是什么反应?
‘换做是我,知道敌人强到这种地步,而自己这边内忧外患,恐怕……真的会吓哭吧。’ 利奥暗自想着,心中对叶首国的前景更加悲观。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茫茫大海。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海上感叹前途未卜之时,一场以他为中心、更为阴险狡诈的阴谋,正在叶首国共议会的议会厅里,被重新编织、汇聚成型。他这只意外闯入棋局的“卒子”,已被更高明的棋手,标注为了关键而危险的“诱饵”与“弃子”。
与此同时,叶首国,迈赫罗斯城,共议会的一间隔音效果极佳、墙壁布满防侦测符文的密室中。气氛凝重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焦虑、算计。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以霍衫为首的几位核心议员,以及少数被允许参与此等绝密筹划的高级官员。灯光昏暗,将每个人脸上那沉重的阴影拉得很长。
“……所以,只要按照这个计划执行,就能成功将牧沙皇的注意力,乃至他的雷霆怒火,引向人类那边?” 一名戴着眼镜、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狸猫兽人议员扶了扶镜框,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与疑虑。他的尾巴不安地在椅子下轻轻扫动。
“我想……这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策略了。” 坐在主位上的霍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巨大的野猪身躯靠在椅背上,粗壮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那对外翻的、如同弯刀般的野猪獠牙,此刻在他那看似平静的面容衬托下,仿佛也带上了几分阴谋得逞般的上扬弧度。
“会议已经结束,他们应该已经踏上归程了。” 霍衫继续说道,紫红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不论他在沙维帝国的会议上具体有何表现,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以‘人类’之身,代表我叶首国出使,并且在多国代表面前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就是我们手中,现成最好用的‘牌’。”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点子:“我们不需要他做太多。只要在他回到迈赫罗斯城后,想办法拿到他的几根头发,或者他用过的贴身物品……任何带有他独特气息的东西。然后,做一具可以以假乱真的魔法傀儡。”
他扫视了一圈与会者,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有人依旧困惑,便进一步解释道:“沙维帝国那边,除了牧沙皇、缷桐等极少数核心,又有多少人真正熟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小子?他的外貌、举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傀儡完美复刻。然后……”
霍衫的獠牙似乎又上扬了几分:“让这具傀儡,带上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潜入沙维帝国境内,最好是在其东部靠近人类边境的区域,制造一些……不大不小,但足够让牧沙皇感到被挑衅和威胁的乱子。
“然后,让这傀儡‘慌不择路’,‘恰好’被帝国边境守军‘发现’,再‘仓皇’向东逃窜,越过始祖山脉,进入人类诸国的领地范围。” 霍衫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一旦傀儡进入人类控制区较深的位置,我们便远程将其彻底销毁,不留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痕迹。届时,沙维帝国只能找到一些指向‘人类利奥’在帝国境内搞破坏后逃往人类地盘的‘线索’。”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这时,我们再出面,向沙维帝国‘哭诉’,声称我们也被这个‘人类内奸’利奥骗了!他伪装骗取我们的信任,做出这种恶行,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叶首国与沙维帝国的关系,甚至企图制造事端,引发两国冲突,好让人类渔翁得利!我们也是‘受害者’!”
“如此一来,”
霍衫总结道,眼中寒光闪烁
“牧沙皇的怒火和怀疑,将大部分转向人类。我们再趁机提出,愿意与沙维帝国联手,共同调查此事,甚至‘配合’帝国向人类施压。这既能暂时转移牧沙皇对我叶首国迫在眉睫的军事压力,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又能离间沙维帝国与人类本就不算稳固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至于真正的利奥……” 霍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把他‘妥善’地留在叶首国内,严密‘保护’起来。等到将来,我们需要他与沙维帝国彻底翻脸,或者需要他这股‘人类外援’的战力去对抗牧沙皇时,再让他‘适时’出现,反咬一口便是。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我们手里。”
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霍衫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个计划大胆、阴险,充满了背叛与算计,但也确实抓住了当前局势的关键——叶首国最缺的就是时间。
“可是,霍衫大人,” 另一名年纪较大、胡须花白的山羊兽人议员颤巍巍地举起手,脸上充满了忧虑
“那……那暗影妖龙之事,又当如何?万一……万一那传说中的妖龙真的复活了呢?我们此时设计陷害人类,转移矛盾,岂不是在妖龙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面前,依旧在玩弄这些蝇营狗苟的伎俩?”
提到“暗影妖龙”,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妖龙?复活?” 霍衫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他紫红色的眼眸中满是笃定与不屑,甚至带着一丝烦躁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两千多年了!尸骨都该化成灰了!依我看,这根本就是牧沙皇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大陆局势制造混乱!”
他站起身来,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人类来到这个世界才多久?不过一千年!他们不知道暗影妖龙真正的恐怖!所以他们容易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被各国各族流传的传说!精灵族?哼,他们固执地相信灵魂需要救赎才能安息,所以认为蕴含强大怨念的龙魂可能重生,这不过是他们那套陈腐教条的延伸!”
霍衫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别人,也在说服自己
“我们叶首国!才是对魔法研究最深入、最透彻的国度!这么多年的魔法史,有谁?有哪一个确凿的案例,是真正使用魔法将某个强大存在已经消散的灵魂,从冥府呼唤回来的?!没有!一个都没有!连传说中掌管灵魂轮回的‘死神’都早已在神战中陨落不知多少纪元了!连死神都死了,还有谁?还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保留、并复苏一条死了两千多年的妖龙的灵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复活!”
他喘了口气,重新坐下,但语气更加急迫:“当务之急,根本不是去担忧那虚无缥缈的妖龙!而是我们叶首国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连枝山的魔矿!我们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那些矿场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大规模挣脱了我们魔法束带的控制,逃跑了!现在魔矿的开采已经停滞!库存的魔晶石已经快见底了!没有魔矿,我们的魔法研究、城防法阵维护、军队的魔法装备补给等,全都要出问题!”
霍衫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狰狞的决绝:“四位长老同时陨落!国内高端战力出现巨大真空!外部强敌环伺,内部资源告急!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现在,唯一能威慑沙维帝国,让牧沙皇那匹贪婪的狮子有所忌惮,为我们争取到恢复元气时间的……只有‘那个东西’了!我们必须尽快重启对它的研究和掌控!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东西”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在座的所有人,闻言皆身躯一震,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敬畏与一丝绝境中挣扎的希冀的复杂神色。显然,这是一个在叶首国最高层也属于禁忌与最终手段的可怕存在。
“叶首国,绝不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