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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一百五十(1 / 2)

午后的阳光并不刺眼,将恙落城青灰色的巷墙染上一层温润的淡金。鸣德高大的身影停在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橘红色的皮毛在光线中确实如同燃烧的火焰,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那火焰仿佛被晨露打湿,光芒内敛,甚至有些黯淡。

他站在那儿,直到影子爬上门楣他都没有动作。粗壮的虎尾垂在身后,尾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那双熔金色的眼眸半阖着,目光落在斑驳的木门板上,却又似乎穿透了木板,看到了院子里那四张年轻的面孔。

他有几分犹豫要不要进去。

昨夜的酒似乎还在血管里残留着灼热,但更灼热的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未能兑现的承诺。他离开时信誓旦旦说了要给伽罗烈讨个公道!可如今呢?他终究也什么都没做到。即使牧沙皇没拦着他,他又能干什么呢?当着精灵长老、人类特使、各国使臣的面,对着叶首国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议员大开杀戒?

他做不到。

不是不敢,是不能。那无疑是在将刚刚稳定下来的沙维帝国又一次推向风口浪尖,是将刚稳定下的和平亲手撕碎。

他鸣德可以为了一时之气掀翻桌子,可他身后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家庭呢?那些刚刚从战乱中喘息过来的百姓呢?

他并不是为牧沙皇个人效忠——虽然那个漆黑的狮子确实有让他折服的气度与手段。

他为的是这片土地,这片他生于斯、长于斯,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只是现在,这片土地恰好归于牧沙皇之手罢了——虽然他原本……可以选择放手的。

“嗐……”

一声沉重到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打破了巷子里的寂静。鸣德猛地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青石板缝隙里苔藓的湿润气息。他又重重呼出,白雾在空气中短暂凝结,随即消散。

还是没想好怎么面对院子里那四个小子的追问。年轻人总是热血上头,他们恐怕正期待着自己真的像传说中的英雄那样,提着仇敌的头颅归来,掷地有声地说:“仇,报了!”

可现实是政治的泥潭,是利益的博弈,是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拉扯成的网。

逃避无法解决问题。鸣德终于伸出覆盖着短毛、指节粗大的手掌,推开了那扇并未上锁的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宁静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景象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没有凝重的等待,没有质问的目光。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上,将昨夜露水蒸发后留下的淡淡水痕照得发亮。迪安和迪亚正在院子中央拉伸身体,动作流畅而认真。

迪安白色的身影在光线下几乎有些透明,他正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向后弯曲,用手抓着脚踝,将身体拉成一个优美的弓形。琥珀色的眼眸低垂,专注于呼吸与肌肉的延伸,猫耳随着动作轻微转动,保持着平衡。他白色的尾巴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一点。

迪亚则在做侧向伸展,鲜艳的红色毛发随着动作起伏,如同一团跃动的火。他双臂高举过头顶,身体向一侧弯曲,湛蓝的眼睛望着天空某处,似乎有些走神,但拉伸的幅度却相当标准。他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为了保持平衡,向另一侧微微翘起。

而在他们旁边,迪尔和昼伏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迪尔修长的黑色身躯呈“木”字形摊开,灰白色的眼眸望着天空,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那是汗水。他的尾巴瘫在一旁,尾尖还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显然累得不轻。

昼伏更夸张。巨大的白色虎躯侧躺在地上,厚实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金色的虎眼半睁半闭,一副“我已经是一条废虎了”的模样。他的前爪还保持着向前扑抓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仿佛在梦中还在追赶着什么。

“嗯?师父你回来了?”

迪亚率先回过头,湛蓝的眼睛看向门口,语气平常得就像鸣德只是出去买了趟早点。他并没有停止动作,继续着另一侧的拉伸,红色的耳朵却下意识地转向了鸣德的方向,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情绪波动。

迪安也转过头,琥珀色的眼中依旧折射出那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理性光芒。他的视线在鸣德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平静地移开,继续着自己的拉伸。没有追问,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

鸣德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迪安或许早就猜到了。这个心思缜密得可怕的白猫少年,恐怕在他说出“讨个公道”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今日的结果。毕竟……那孩子的心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许多朝堂上的老家伙还要清醒。

他只是不说,只是选择用另一种来回应这个令人无奈的现实。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鸣德心头,有释然,也有更深的愧疚。

“我们什么时候练第二式?师父?”

迪安出声问道,声音平稳。这是迪安第一次如此自然、如此明确地开口叫鸣德“师父”,再没有以前那种若即若离、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疏离感。那声“师父”里,是一种认可,一种将自身前进的道路托付的信任。

鸣德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沉入一片温热的泉水里。他当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几个通透又坚韧的小家伙了。

“明天吧。”鸣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想先补个觉。”开会到半夜,又被牧沙皇拉去陪着喝了不知多少杯酒,一早又打起精神去上那场早朝,他虽然凭借强悍的体魄看起来依旧威风凛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精神上的倦怠如同潮水,快要淹没头顶了。他需要睡眠,需要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

“这么忙吗?是什么大事?”迪安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琥珀色的眼眸锐利起来,“牧沙皇迫不及待要和叶首国开战了?”他按照自己已知的最可能情况推测,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忧虑。

“哈哈哈,”鸣德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迪安,你很讨厌叶首国吗?”

他说完,就看见院子里的四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住了他。迪亚的拉伸动作停了,蓝色的眼眸沉静下来;迪尔从地上支起了上半身;连瘫着的昼伏也睁开了眼睛。那目光里的含义不言而喻——怎么可能不讨厌?伽罗烈的血还没冷透。

是啊,怎么可能不恨。鸣德在心里叹息。

“我并不是劝你们放下仇恨,”鸣德收敛了笑容,熔金色的眼眸变得严肃而深沉,他扫过四个少年年轻的脸庞,“但你们要明白,杀死伽罗烈的,是叶首国议会里那些制定阴谋的议员,是稳固在他们麾下、享受着特权并执行命令的贵族和爪牙。与那些不知情、也不是既得利益者的普通民众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迪安若有所思、迪亚眉头微蹙、迪尔和昼伏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番话对这几个经历尚浅的少年来说有些深奥。但他还是要说。

“可能你们现在还听不懂全部,”鸣德的声音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记住我这句话:拿起武器、主动拦在我们面前的,才是敌人。”

他刻意加重了“主动”两个字。这意味着,仇恨需要有明确的对象,战争需要有清晰的界限。滥杀与复仇,只会制造更多仇恨,将更多原本无辜的人推向对立面。

“好了……我真要去睡觉了,乖徒儿们日安~”鸣德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散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严肃只是一场幻觉。他迈步往主屋走去,橘红色的高大身影带起一阵微风。

路过还侧躺着的昼伏时,他粗壮的尾巴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垂,尾尖不轻不重地“挂”在了昼伏胡乱摊开的前臂上,然后向上一撩——一股巧劲传来,昼伏那巨大的身躯就这么被带着翻了个面,从侧躺变成了平躺。

“累的话不要侧压身体,对心脏不好,小子。”鸣德的声音懒洋洋地飘来,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轻巧地推开了主屋的木门,闪身进去。

“砰!”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直接砸在床板上的巨响从屋内传来,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随即,再无声息。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他……看起来是真累了。”迪尔从地上完全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细长的尾巴甩了甩。他忽然眼睛一转,趁着迪亚和迪安还在因为鸣德那番话而低声交换意见、若有所思的时候,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

“抓到了!”

迪尔双臂一张,从侧面同时扑在了迪亚和迪安的身上,力道不大,却足够突然。他灰白色的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细密的鳞片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

“啊?游戏还没结束吗?”迪亚被扑得一个趔趄,蓝色的眼睛睁大,透露出下意识的诧异。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鸣德的话上,完全忘了他们之前是在玩“鬼抓人”的游戏——一边娱乐,一边锻炼闪避和追击,毕竟迪安和迪亚的体术远胜迪尔和昼伏,后两者累趴了都很难摸到他们一片衣角。

“那好吧~那就算迪尔赢了。”迪安倒是很坦然,他稳住身形,顺手揉了揉迪尔凑过来的脑袋,黑色鳞片的触感微凉。他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望着主屋紧闭的门,眉头微蹙。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鸣德累成这样,还特意说那番话……”

“有人来了。”迪亚忽然脸色一凝,向前踏出半步,伸出右手将迪安和迪尔挡在身后。他红色的耳朵竖得笔直,微微转动,湛蓝的眼眸锐利地望向院门方向。并非杀气,而是一种强大的、沉稳的存在感正在迅速接近,没有丝毫掩饰。

几乎在迪亚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那身黄黑相间、斑驳如波浪的皮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熔金色的眼眸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是鸣崖。

“迪安,迪亚,迪尔,昼伏,许久不见了,下午好。”鸣崖的声音平稳温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见到晚辈的淡淡笑意。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少年,在迪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鸣崖亲王……”迪安皱起了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疏离。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帝国亲王是如何试图离间伽罗烈,又是如何带着审视的目光评估他们每一个人的“价值”。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鸣崖似乎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恍然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真诚无伪

“还有,我已经不是亲王了~我现在不过是牧沙皇麾下的一个将军罢了,沙维帝国一名二级武官,仅此而已。”

他摊开手,姿态放松,话语里听不出丝毫对失去亲王爵位的遗憾,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我是来见鸣德的。”他说明了来意,目光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

昼伏巨大的身躯从地上爬起来,白色的皮毛沾了不少灰,他凑近迪安和迪亚耳边,压低了粗哑的嗓音:

“如果我没记错……鸣德之前在罗水巷是不是说过,他和他那些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们,关系闹得很僵?”

他棕色的虎眼警惕地盯着鸣崖,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