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准了吧。让邺妃带着邺儿,还有那个拓泽,来恙落城住几个月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淡漠的关怀
“恙落城风水太过温润养人,待久了,怕是会磨钝了爪牙。他还是需要多见识见识风雨,多经历些历练。”
贫瘠干涸的沙漠里,开不出浪漫温润的花。能从沙煌谷走出来的种子,也不该被安逸腐蚀了根本。
“是,臣即刻安排。” 缷桐恭敬应下。见牧沙皇没有再吩咐其他事情的意思,他便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无声而迅捷地倒退着,一直退到御书房门口,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走廊的光影之中。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牧沙皇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纯黑的眼眸望着窗外盎然的春意,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粮食、魔法、继承、生存……帝国的车轮在春光下隆隆前行,承载着希望,也碾压着无数既定与未知的轨迹。
与皇宫内深沉凝重的权力思辨截然不同,在远离恙落城喧嚣的某处深山幽谷之中,则是一派热火朝天、充满青春咆哮与汗水气息的景象。
这是一处隐于群峰环抱之中的宽敞山庄,据说曾是某位前帝国退隐大员的别业,如今被鸣德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借”来,成了特训营地。四周古木参天,飞瀑流泉,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与泥土的甜润,偶有猿啼鸟鸣,更显幽静。但此刻,山庄前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以夯土和碎石混合的坚实空地上,这份幽静被彻底打破。
“加油啊~帅小伙们!看看人家迪亚,石头早就拖到终点了哦!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呢!”
鸣德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戏谑与鼓励的大嗓门,在山谷间回荡。他抱着双臂,悠闲地靠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橘红色的高大身躯在阳光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篝火。熔金色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空地上正在与巨大石块“搏斗”的三个身影。
迪亚正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水灵灵的浅黄色柚果,大口咬着,脸上是一副“任务完成,轻松自在”的表情,湛蓝的眼眸里闪着得意的光,尾巴在身后惬意地小幅度摇晃。他负责的那块石头,已经稳稳地停在百米外划定的终点线后。
而另外三人,则还在与各自的“负担”艰苦角力。
昼伏拖着的石头体积最大,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他巨大的白色身躯肌肉贲张,如同拉车的巨兽,厚实的脚掌深深陷入夯土之中,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足迹。他低着头,的虎眼死死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白色的皮毛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耳朵因过度用力而充血,呈现出明显的粉红色,向后紧贴着脑袋。粗壮的尾巴像一根绷紧的钢鞭,僵直地拖在身后。
“那不公平啊——!!师父——!!迪亚有‘适能之力’啊——!!!这、这简直就是作弊——!!” 昼伏一边咬牙切齿地往前挪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抗议的吼声,声音在山谷里激起回响。
迪安拖着的石头比昼伏的小一圈,但形状稍加规整。他白色的身影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汗渍,早已不复平日里的整洁优雅。他低着头,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地面,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清晰而吃力的呼吸声,白色的猫耳无力地耷拉着,尾巴也垂在地上,尾尖沾满了泥土。他也在咬牙坚持,但显然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边缘。
“师父……” 迪安的声音不像昼伏那样还能吼出来,而是带着沉重的喘息,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您确定……您给我们分配的这些石头的重量……真的是根据我们各自的种族、体型和调整过的吗?”
他提出了质疑,尽管语气虚弱,但逻辑依旧在线。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压散了,这重量绝对远超“合理”范围!
“嚯?” 鸣德眉毛一扬,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浮夸的、仿佛受到莫大冤枉和惊讶的表情,他直起身,摊开双手,“天啦!迪安!你居然怀疑为师的专业判断和一片苦心吗?为师的心,好痛啊!” 他做捧心状,演技拙劣却充满喜剧效果。
“对啊!师父!真的很重啊!我感觉我的鳞片都要被磨掉了!” 迪尔也发出了近乎哀鸣的声音。他拖着的石头相对最“小”,但对他修长纤细的蜥蜴人躯体而言,依然是难以承受之重。他灰白色的眼眸里满是痛苦,细密的黑色鳞片缝隙里渗出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那条细长的尾巴此刻不再是灵活的辅助工具,而是如同一条沉重的缆绳,支在地上,随着他艰难的迈步而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仿佛也在用尽全力帮他分担一丝重量。
“加油喔~兄弟们!我看好你们!胜利就在前方!” 迪亚啃完了最后一口柚果,将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走到终点线附近,靠在他那块大石头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充满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欠揍感。
“笨蛋迪亚!你死定了!你等着!” 迪安猛地吸了一口气,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拖着巨石又往前狠狠挪动了几步,朝着终点线发起最后的冲刺,同时从喉咙里挤出对迪亚的警告,“等我拖完这块石头……有你好受的!”
“唉?不是,我说什么了?” 迪亚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湛蓝的眼睛瞪大,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误解,“我不是在真心实意地给你们加油鼓劲吗?我的心,也好痛啊!”
他模仿着鸣德的语气,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然而,迪安的“威胁”终究没能立刻兑现。当最后三人终于将各自的巨石拖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们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三滩烂泥般,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间清冷的空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身上淌下,迅速在身下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酸痛与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寸神经。
迪亚见状,眼睛一亮,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瘫在地上的迪安脑袋旁边,蹲下身,把脑袋凑过去,脸上挂着贱兮兮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哈哈哈~迪安?我你不是说要收拾我吗?要揪我耳朵吗?”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气死人的调侃
“来呀来呀~耳朵就在这里,给你揪~保证不躲哦~” 他甚至侧过头,把那只毛茸茸的、红色的大耳朵主动送到了迪安脸旁,还挑衅般地动了动。
迪安艰难地转动眼珠,琥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羞愤,但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臂的关节像是生了锈,又酸又胀又疼,肩膀更是沉重得如同压着另一块巨石。“你……等着……” 他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再次挤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带着不甘的喘息。
“好好好~我等着~我等着迪安哥哥恢复雄风~” 迪亚笑嘻嘻地说着,得寸进尺。他见迪安确实动弹不得,胆子更大了,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迪安那只因为脱力而软软耷拉着的、毛茸茸的白色猫耳。
入手温热,带着汗湿的潮气,手感柔软细腻。
迪安身体微微一僵,想躲,但根本无力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耳朵落入“魔爪”。
“呼呼~摘到迪安的耳朵了~” 迪亚像发现了新大陆,小心翼翼地揉捏着,感受着那奇妙的触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恶作剧得逞和单纯好奇的表情
“软绵绵的,热乎乎的,真好玩~” 他完全无视了迪安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了疲惫与警告的眼神。
玩够了迪安的耳朵,迪亚又瞄上了旁边同样瘫着、但耳朵明显更大更圆厚的昼伏。他挪过去,伸出“罪恶”的爪子,轻轻捏了捏昼伏那只同样因充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发烫的白色虎耳。
“哦~昼伏的耳朵更大更圆一点呢!”
迪亚比较着,手感确实不同
“也是软的,但感觉……比迪安的耳朵更有韧劲,更厚实一些~” 他点评道,仿佛在鉴赏什么艺术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瘫着的迪尔身上。迪尔灰白色的眼眸无神地望着天空,细长的舌头微微吐出一点,正在全力恢复。迪亚看了看迪尔光滑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脑袋两侧——那里没有外显的、毛茸茸的耳朵。
“哎呀,迪尔是蜥蜴呢……没有外耳。”
迪亚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错过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索性不再折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昼伏厚实柔软的肚皮旁边,身体向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昼伏身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逐渐西斜、将天边云彩染成金红色的夕阳。山风拂过,带着凉意,吹干他们身上的汗水,也带走了一些极度的疲惫。
四个少年——一个悠闲靠着,三个瘫着喘息——在逐渐变得温柔的金红色余晖中,静静享受着这痛并“快乐”着的训练尾声。汗水、泥土、草屑混合的气息,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鸣德隐约带着笑意的嘀咕声。
鸣德远远看着这一幕,橘红色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舒畅的笑容。他转过身,对一直恭敬侍立在不远处山庄老管家吩咐道:“晚上让厨房多炖些肉,挑好的,大块的。再熬一锅浓骨汤。这群小子今天耗得厉害,得好好补补,不然明天爬不起来。”
“是,大人。” 老管家躬身应下。
鸣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熔金色的眼眸映照着天边的晚霞,神情惬意而满足。
“真是惬意的生活啊~”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有这半个月时间,不用去管那些事情,也不用听那只黑狮子在耳边念叨了……清净,真清净~”
山风送来清凉,夕阳将山庄染成温暖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