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渐深,仿佛一位画师,将恙落城内外涂抹得愈发葱茏明媚。宫墙絮如雪,园中百花放,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新生草木特有的、略带甜腥的蓬勃气息。时光在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帝国都城里,似乎也流淌得格外温驯飞快,转眼间,一月有余的光阴便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御书房内,光线被精心设计的窗格过滤得柔和而明亮,洒在堆叠着厚重卷宗的大案上。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的淡雅香气,以及一种唯有权力中枢才有的、沉静而紧绷的氛围。
缷桐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巨大的书案侧前方。他依旧耷拉着眼皮,那对标志性的长耳自然下垂,耳廓却以极微小的幅度高频颤动着,捕捉着殿外最细微的动静。他手中捧着一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奏报摘要,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诵读一篇与己无关的经文。
“陛下,各地春种已按计划陆续开始。户部与工部联合核准的各级助农款项、粮种补贴、新式农具分发额度,均已通过最终审议,第一批款项已于三日前下发至各郡府库,由地方官员与农政司督办落实,预计旬日内可至县乡。”
他汇报着如今帝国庞大农业机器启动的初期步骤,条理清晰,数据确凿。
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或者是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缷桐终究还是抬起了些许眼帘,那双被疲惫包裹却异常清明的眼眸,望向书案后端坐的帝王,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放慢了一丝
“还有一事……关于宫中‘灵植苑’与帝国魔法学院联合进行的‘农物生长魔法’持续性研究项目,臣以为……可以暂停了。”
他直接抛出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如同魔法凝聚的纯水无法被生灵直接饮用,由魔法能量强行催化、违背自然生长周期的作物,其果实或籽实同样蕴含不稳定魔力,长期食用会导致魔力淤积、脏器衰竭甚至异变,因此这类加速生长的魔法,通常只被应用于催生建筑用的速生林木,或是某些对魔力耐受性强的观赏植物。将其用于关乎亿万人性命的口粮作物,一直是魔法农业领域的禁忌与难题。
但牧沙皇对此,却有着近乎偏执的、从未熄灭的兴趣。粮食,是国家的命脉,是支撑帝国运转、军队征战的基石,更是掌控民心的根本。对于这位从资源匮乏、环境酷烈的沙漠中诞生的帝王、深知饥馑可怕与粮食珍贵。
“不~” 牧沙皇的声音几乎在缷桐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响了起来,干脆,直接,没有丝毫犹豫。他并未从面前摊开的军报上抬起头,纯黑如夜的眼眸依旧低垂,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却已透过短短一个字弥漫开来。“唯独这件事,不可暂停。”
缷桐的腰似乎弯得更低了一些,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个话题注定会引发帝王的坚持,但他必须陈述利害。“陛下,”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恳切
“如今我沙维帝国疆域辽阔,新纳入的帝国故土膏腴之地众多,黑土平原、江河三角洲正在有序开垦。仅凭从人类引入、经过多年试种改良的‘丰穗麦’、‘金粒稻’等作物,以其正常的生长周期和现有耕作技术,产出已足以养活帝国现今所有子民,甚至可建立相当规模的战略储备!”
他向前微微挪了半步,仿佛要将自己的话语更清晰地送入帝王耳中
“而‘农物生长魔法’项目,每年耗费的金币高达数十万!这还不算投入的顶尖植物系、生命系魔法师的人力、时间,以及那些珍稀魔法材料的损耗!这笔钱,足够我们从人类那边购买数百、上千吨最优质的粮种!用这些种子,都能实实在在喂饱多少人,支撑多少家庭!”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务实的考量,试图用最直观的数字对比,撼动帝王那源于过往创伤的执念。
“如今,我们已不必再被沙漠时期的粮食匮乏噩梦所牵制,不必时刻担忧粮仓见底。”
缷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语气恳切
“这笔巨款,完全可以投入到更紧迫、更有把握见效的地方——军备研发,边境要塞修缮,魔法通讯网络扩展,乃至提高官员俸禄以肃清吏治……陛下,粮食安全已非燃眉之急,这笔投入的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他将利弊剖析得如此清晰,几乎无可辩驳。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清扫庭院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
牧沙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军报。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纯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看向弯着腰、神情执拗的缷桐。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被说服的松动。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刻钟,这短暂的时光却因帝王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漫长沉重。
就在缷桐以为自己的谏言或许再次石沉大海,或者会招来斥责时,牧沙皇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出奇:
“……孤懂了。”
缷桐心头微微一跳,抬起眼。
牧沙皇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雕龙刻凤的宽大椅背上,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定是那群废物——灵植苑的管事,魔法学院负责项目的导师办事不力,徒耗钱粮,却拿不出让孤满意的成果。”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将责任归咎于执行者的意味。
“将他们全部解散。项目架构打散重组。”
牧沙皇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纯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孤届时要亲自过问,重新遴选、招募真正有才华、有想法、敢于突破禁忌的植物系与生命系的年轻魔法师!!准是老家伙们按部就班着了老道!”
“……” 缷桐沉默了。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某种意义上,他的进谏达到了一半目的——至少那个在他看来效率低下、吞噬巨额资金却难见成效的旧项目团队会被裁撤,庞大的资金流可能会暂时中止或大幅削减。但陛下的核心意志——“探索魔法催粮”本身,并未动摇,反而以一种更激进、更不容置疑的方式重申了。
并非狠心,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酷、也更孤独的责任心。
“是……” 缷桐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
“臣之后便去督办裁撤与后续事宜。” 他顿了顿,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争论从未发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另外,还有一事需禀报陛下。邺皇子自沙煌谷中出来之后,经太医院及宫廷魔法师联合调理,伤势与损耗已完全恢复,目前状态平稳。邺妃娘娘数次恳请,希望能携邺皇子……搬来恙落城居住一段时日,以便皇子能更好地感受帝都气象,接受陛下教诲。”
牧沙皇建立沙维帝国,定都恙落城后,并未将旧都米罗塔克后宫中的一众嫔妃全部接来。按照沙国古老而残酷的传统,后妃的使命在诞下皇子、并确保其存活至送入沙煌谷的那一刻起,便已基本结束。她们被留在旧都,享有尊荣与供养,恰好也远离权力中心与新朝的政治漩涡。
沙国有,且只会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历代沙皇,会在登基后的某一年集中令后妃受孕,务求将所有皇子的出生时间控制在最多相差数月之内。接下来的十八年,对这些皇子而言,是堪称地狱的、完全相同的培养与竞争历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从开智启蒙起,每位皇子都会享受到完全同质化的顶级教育——帝王心术、军政谋略、文学历史、武技打磨、魔法研习、异能开发……同时,他们会被允许选择一名年龄相仿、出身可靠的伴童,一同学习,一同成长,建立超越主仆的、生死与共的纽带。这一切近乎残酷的平等培养,都只为了一个目标——迎接他们十八岁成年礼时,那场注定血腥的、唯一的生存之战。
待到皇子们年满十八,他们会被秘密地、分别从不同的地点,与自己的伴童一起,传送至沙漠深处那片被古老强大魔法永久隔绝、被称为“沙煌谷”的绝地。谷中无粮无水,环境极端,魔法被极大压制。唯一的规则,便是没有规则。唯一的出路,便是杀死所有其他竞争者,直至只剩下最后一组——一位皇子,及其伴童。
食兄长之肉,饮姊弟之血。这不是比喻这是沙国皇族自开智起就要接受的第一课,是他们血脉中流淌的、无法摆脱的宿命。最锋利的王者之剑,需要最坚硬残酷的磨刀石来打磨。
最终,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胜利者,会将所有死在他手上的兄弟的名字,作为前缀,加在自己的名字之前。这是一种铭记,一种背负,也是一种宣告。当他们最终继承大统,他身边那位陪他经历地狱、手刃至亲的伴童,便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影臣”——帝王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最阴暗的影子,也是最亲密的共犯。
缷桐,便是当年牧沙皇选择的伴童,陪着他一起,从沙煌谷的修罗场中,厮杀至最后,浑身浴血地走出。
牧沙皇本人搬来恙落城已久。当年他的皇子们入谷那天,他没有去送行,他当时在前线忙着筹划对帝国关键战役的最后一击;胜利者出谷的消息传来时,他也没有去,他在宫中与重臣通宵达旦,制定着吞并帝国后的新政细则。皇族的宿命与帝国的霸业,在他心中,或许本就该如此冷酷地并行不悖。
此刻,听到缷桐的禀报,牧沙皇似乎才真正将思绪从国事政务中抽离,落到了自己那个作为胜利者幸存的儿子身上。他侧过头,纯黑的眼眸看向缷桐,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回忆之色。
“居然是……邺儿……” 牧沙皇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儿子的名字,语气有些奇异,“他……我记得他。不是兄弟中武力异能最强悍的那个,体格不算最出众;也不是最聪明机变、魔法天赋最高的那个……甚至有些时候……”
他像是在翻阅一本尘封的、关于子嗣的评估报告。
“他选的伴童,叫什么?是什么种族?” 牧沙皇问道,这通常能反映出一个皇子的某些特质或偏好。
“回陛下,邺皇子的伴童名叫拓泽,是一只黑马兽人。” 缷桐微微躬身回答,补充了一句,“据旧宫记录,此子性格沉稳坚韧,耐力极佳,武技扎实,与邺皇子相处甚好,配合颇为默契。”
“……黑马兽人。” 牧沙皇咀嚼了一下这个信息,不置可否。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