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沙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独特的、带着磁性共振的低沉嗓音,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利奥浑身一僵,湛蓝的眼眸瞬间聚焦,对上了那双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正平静地“看”向他的、漆黑如无星之夜的眼眸。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带着一丝似乎只是单纯好奇的玩味。但就是这平静的注视,却让利奥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令他呼吸微微一滞。
“——怎么称呼?”牧沙皇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轻羽扫过心尖,却带着千钧之力,“是我哪里说得不对,还是沙维帝国的招待,有何处让阁下觉得……‘有趣’?”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利奥身上。精灵长老们淡漠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人类代表停止了低语,警惕而疑惑地望过来;叶首国的三位议员瞬间脸色煞白,棕羚兽人更是尾巴上的毛都差点炸开!
利奥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无形的压力让他一时竟发不出合适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坐在他身旁的那位棕色羚羊兽人议员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动了椅子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向着牧沙皇的方向深深躬身,语速极快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沙皇陛下万请见谅!这位……这位利奥阁下,他……他最近不慎中风,面部神经有些……有些失调,表情时常不受控制,绝无对陛下、对沙维帝国有任何不敬之意!还望陛下海涵!” 他急中生智,胡乱抓了个听起来离谱却又似乎能勉强解释的理由,只求能搪塞过去,额角的冷汗却已经顺着鬓角滑落。
“中风?” 牧沙皇微微偏了偏头,纯黑的眼眸在利奥那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羚羊议员惶恐的神色,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并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反而顺着话头,用一种仿佛只是随口感慨的轻松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恙落城的气候,终究不如迈赫罗斯城那样四季如春、温暖舒适,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些不适应了。” 他轻轻敲了敲皇座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机会,孤也得亲自过去,好好享受一下那传说中能让‘枯木逢春’的宜人气候呢~”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甚至带着点向往。但落在叶首国三位议员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亲自过去享受”几个字,仿佛带着冰冷的刀锋,刮过他们的心头。三人齐齐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羚羊议员更是连弯着的腰都不敢直起来,只能连声应着“陛下说笑了”之类的套话,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两侧,尾巴僵硬地垂着。
利奥见会议似乎要被这个小插曲带偏,而牧沙皇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再紧紧锁定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趁着躬身低头的机会,向身旁替他解围的棕羚兽人投去一个混合着感激与歉意的眼神。然而,对方却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地面,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利奥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给本就弱势的叶首国代表团带来了额外的麻烦和风险。
‘这无尽之海外面的世界……也太可怕了。’ 他暗自咋舌,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强迫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在海上看到八九百战斗力的巨型异兽倒也正常,毕竟体型和天赋摆在那里……可这997的国王,一堆八百九百的将领……这哪里是该有的数值?’
他再次无声地扫过沙维帝国那令人窒息的高端战力群。
‘不行,不能慌,我是有使命的。’ 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刺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我的首要目标是应对未来的世界性危机,阻止可能毁灭一切的灾难。就算……就算叶首国在可能的冲突中无法幸存,但大陆总会有新的秩序建立起来。而且,平心而论,目前看来,沙维帝国统治下的区域,似乎……还算安定?至少恙落城看起来很繁华。’ 一个略带苦涩和现实的念头浮现。‘这个牧沙皇我肯定打不过,他也未必就是我要面对的最终敌人。当务之急,是保全自身,积累实力,同时……尽量阻止不必要的战争,减少伤亡。’
他思路逐渐清晰:‘回去后,我一定要想方设法说服叶首国那帮家伙沉住气!绝对不能主动挑衅!同时,我也得早做其他打算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因为一个阶段性任务,就把自己彻底赔进去!’
就在利奥内心天人交战、重新规划战略之时,牧沙皇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纠结这个小插曲的兴趣。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席位上的鸣崖身上。
“那么~无关紧要的插曲就到此为止。” 牧沙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该步入正题了。鸣崖——”
被点名的鸣崖立刻应声而起,身姿挺拔如松。他先向牧沙皇及在场各方代表微微颔首致意,熔金色的眼眸沉稳扫过全场,随即展开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卷宗,用清晰而富有条理的声音开始汇报:
“遵命,陛下。诸位尊敬的使者,以下是我沙维帝国调查团,关于陨龙之渊暗影妖龙尸骸失踪一案,截至目前所掌握的全部情报与分析……”
会议,终于进入了真正核心的议程。各方代表的神色都变得无比专注凝重,仿佛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小小风波。利奥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倾听这关乎大陆未来走向的第一次正式信息共享,尽管他心中那关于恐怖战力的阴霾,短时间内难以散去。
与皇宫内那场牵动大陆神经的宏大会议截然相反,小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与死寂。阳光同样洒落在这里,却驱不散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厚重阴云。
他们是在清晨时分,带着伽罗烈已经冰冷僵硬的遗体回到院子的。一路无话,只有沉重到极点的脚步声,和迪亚那始终低垂、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石板看穿的视线。昼伏巨大的白色身躯仿佛也佝偻了些,默默背着已逝的同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艰难。迪尔紧紧挨在迪安身边,灰白色的眼眸红肿,细长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鳞片黯淡无光。迪安走在最前面,白色的猫耳向后紧贴,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冻结了两潭寒冰,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回到院子后,那股强撑着的沉默终于被打破。迪亚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无法再面对同伴们悲伤的目光,径直冲向自己暂住的房间,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紧接着便传来门栓落下的声响。他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从窗纸透入,映出迪亚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的身影。他抱着头,十指深深插入那头鲜艳的红色发间,用力之大连头皮都感到刺痛,但那物理的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翻江倒海的剧痛、悔恨与……逐渐蔓延开的冰冷怀疑。
伽罗烈最后那苍白微笑的脸庞,那逐渐涣散的浅金色眼眸,那被鲜血浸透的冰冷躯体……这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梦魇,反复在他眼前闪烁、重叠。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但比悲伤更尖锐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愤怒与质问——针对那个自称来自未来、给了他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在他面前破碎的“自己”!
‘听我说,’ 未来那个更加疲惫、沧桑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相信我,相信自己!未来并非绝对不可改变!我已经出手三次了……这比原本我应该出现的时间要早得多,消耗也大得多。我本应该在两年后,迪尔身死的那场悲剧中前再行动……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能与你沟通。现在,我将消失,你可以和迪安说明一切了,关于我,关于我们……我马上消失,世界意志无法检测到我的存在,我能出手的次数也用光了,但仔细记住我最后留给你的忠告——’
那个声音变得无比严肃、急促,仿佛在与无形的规则赛跑:
‘第一,不要去探究我们自己的过去!
‘第二,一定要看好还活着的昼伏和迪尔!尽你所能,规避一切可能导致他们死亡的事件!’
‘第三,绝对,不要让迪安单独去见牧沙皇!无论以任何理由!’
‘第四,然后!去夜兰!找到封禁世……’
最后的关键词,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猛然剪断,戛然而止。无论迪亚如何在意识中呼喊、追问,那来自未来的回响再也没有出现,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寂静 。
他脑海里不可抑制地闪回更早之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时间——他被的“篆刻者”重伤,意识模糊的时刻时刻。
就是在那时,一股一样但更强于他的暖流进入他的身体。他的“绝魔之体”没有排斥,因为那力量的源头,本质上就是他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他,他讲述了未来发生的悲剧——伽罗烈昼伏迪尔的身死,迪安的愤怒是如何利用吼燃尽一切的
但迪亚不相信这个未来的自己,他说的东西太过荒唐,于是未来的他便将之后几天会发生的事情全部提前说出,看着一件件事情不断应验,他信了
回到他们刚来这院子的那天,在其他同伴去选房间的时候,迪亚独自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他忽然抬起左手,对着天空,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仿佛在丈量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力量的存在。
“看来不是梦……你的存在是真实的。” 他低声自语,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与平日开朗截然不同的、锐利如刀锋的审视光芒,甚至有一抹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流光,在瞳孔最深处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随即,那锐利的光芒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疑虑甩开,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略带傻气、却充满生命力的灿烂笑容,尽管那笑容深处,已然埋下了沉重的责任与秘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回来,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没关系!”
他对着空气,也是对着自己脑海深处那份沉甸甸的“记忆”说道,像是给自己打气
“能阻止悲剧发生就行!这次,我们一定来得及!”
之后,他们制订了一系列计划:从改变外貌特征让自己更醒目、更容易成为焦点开始,于是他染了一身扎眼的红毛……
直到昨夜,直到伽罗烈温暖的生命在他怀中一点点流逝,直到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永远失去光泽。
“为什么……你不是说按照你说的做就不会有人死了吗!为什么!”
“杀了伽罗烈和昼伏的克莱奥和裘洛已经被我们截杀了……为什么……为什么……”
迪亚的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不再捶打地面,而是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回来啊!告诉我啊!我们再补救啊!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力的哽咽。没有泪珠滚落——极致的悲痛与愤怒似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水分,只剩下干涸的灼痛感在眼眶中燃烧。房间里,只有他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迪尔极力压抑的细小抽泣,还有迪安与昼伏压低嗓音、凝重商议着什么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迪亚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红色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卷缩在身侧,仿佛想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点,从这残酷的现实中消失。
未来自己留下的警示还在耳边回响,但第一个想要保护的同伴,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这条试图扭转命运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染上了洗刷不去的血色。怀疑的种子,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未来,真的可以改变吗?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修正错误,还是在通往另一个已知的、甚至更糟的结局?
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都不知道宇宙的尽头在哪里。
院子里的阳光依旧明媚,就和平常一样,春日,永远那么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