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着,李芳远坐在舱里,面前的饭菜早已凉透。
“半价?为什么是半价?”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过。
自己唯恐得罪天朝,提出按九成市价购买船炮,将藩属的卑微姿态,做得足足的。
可皇太孙呢?他不容拒绝地,把价钱砍到一半。
世上真有这般好事?强卖吗?可天底下哪有强卖,还自己砍自己价钱的?
李芳远闭上眼,朱允熥那过分平静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那眼神,就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船一靠岸,李芳远就径直入宫。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李成桂听完儿子的讲述,长久沉默。
“父王!”李芳远忍不住出声,“大明皇太孙,真那么宽仁吗?”
“你说呢?”李成桂冷哼一声,
“我们被他算计得干干净净,你还在琢磨他是不是菩萨心肠?”
李芳远脖子一缩:“算计?他算计我们什么了?我们出钱,他给货,半价还是我们占……”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占便宜的是你?”李成桂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火焰,
“你这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我问你,他为何非要半价?你愿出九成,他非要压到五成?你想过没有?”
李芳远怔住了。是啊,这也太反常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小钱!他这是在四两拨千斤!”李成桂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他在乎的,是我们感恩戴德地把这东西吃下去!这是他赏的,不是我们买的!这里面的名分,天差地别!”
他喘了口气:“他给了我们船,给了我们炮,我们敢调转炮口,对准耽罗吗?敢吗?”
李芳远下意识摇头:“绝不敢!那是自寻死路!”
“为什么不敢?”李成桂逼问。
“因为那是天朝上国,因为……”
“因为个屁!”李成桂爆了句粗口,随即强行压住,冷笑道,
“因为就算我们想,我们也做不到!船是他给的,炮是他铸的,炮子、火药,往后补给、维修,哪一样离得开他?
他今天能半价给你,明天就能断了你的弹药,让你那些船,全变成海上漂的废棺材!
你拿着他给的刀,敢对他龇牙?你连刀把子都攥不热乎!”
李芳远脸色彻底白了。
“那我们这刀,能对着谁?”李成桂自问自答,
“只能对着日本!就算我们不想对着日本,日本也会日夜盯着我们,猜忌我们会不会变成大明捅向他们的刀!
从此,我们和日本,就像两只公鸡,被扔进一个斗场里,中间隔着大明撒下的米。互相盯着,竖着冠子,谁也不敢先低头。”
李芳远仿佛己看到了这残酷的图景
“这叫什么?这叫以夷制夷?这叫一桃杀双士。他朱允熥,就是那分桃的人。
朝鲜和日本,就是那两个被他捏在手掌心的士。桃子还没吃到,猜忌已经让我啄瞎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