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儿臣今儿下船时,见着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了,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哦?”朱标果然被引了过去,“为何发愁?”
朱允熥觑着父亲脸色,叹了口气:
“还能为什么?过完元宵,三位叔父便要启程就藩。这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再回京团聚。
叔父们心里难受,拉着儿臣说了好一会儿,尽是离愁。”
这话半真半假,此刻抛出,全然是为了把话题从耽罗引开。
朱元璋岂会不知孙子这点小九九?他哼了一声,倒也没戳破,只顺着说道:
“老十七、老十八、老十九……是该就藩了。树大分枝,国之大义。标儿,他们可都准备妥了?路上用度、护卫安排,宗人府和兵部不得怠慢。”
朱标闻言,认真思量起来:
“父皇放心,儿臣前日看过宗人府的章程,诸王仪仗、禄米、护卫皆按制拨付。
只是十七弟封地偏北,儿臣想着从太医院再指两名太医随行……”
话题就这样被带偏,转到亲王就藩的琐务上。
朱元璋偶尔问一句,朱标对答周详。朱允熥在一旁听着,暗暗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吴谨言进来请示是否传膳。
朱元璋大手一挥:
“摆饭!今儿允熥回来,咱爷仨一块吃。弄点他爱吃的……炙鹿肉,炖烂的羊肉锅子。标儿脾胃弱,另上些清淡的。”
饭桌摆开,热气蒸腾。朱元璋居主位,朱标与朱允熥左右相陪。
饭毕用茶,朱标见父皇面有倦色,便起身告退。
朱允熥也跟着起来:“儿臣也回东宫。”
“不必,你再陪皇祖说说话。”朱标拍拍他的肩,转身出阁。
朱允熥心中叫苦,暗暗吐了吐舌头。
果然,帘子落下,朱元璋脸上的闲适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身,目光如电。
“你,给老子把衣裳脱了。”
朱允熥一怔:“爷爷,您这又是做什么?”
“少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手,“让你脱就脱!全脱了!”
朱允熥脸一红,手足无措:“这…成何体统!孙儿羞死了!”
“羞个屁!”朱元璋瞪眼,“在老子面前羞什么?赶紧!让老子瞧瞧,你这趟出去,身上零件还全不全?有没有缺斤短两!”
朱允熥这才明白,祖父是要查验他有无受伤。
他扭捏一下,背过身去,慢吞吞解开外袍、中衣……只留犊鼻裈,赤身立在殿中。
左胸、右肩、后背,赫然横着七八道疤痕。
朱元璋上前抚过那些伤疤,心口骤然发紧,允熥尚且如此,高煦怕伤得更重。
“爷爷,都过去了。咱家本是马上得天下……磕磕碰碰难免的。”朱允熥手足无措地安慰。
“放屁!你管这叫磕碰?!”朱元璋攥住他肩膀使劲摇晃,声音发颤,
“初生牛犊不畏虎!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和高煦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怎么活?让你爹怎么活?让你四叔四婶怎么活?!你们这帮兔崽子…怎么这般不小心!”
话音未落,已是老泪纵横。
朱允熥吓傻了,忙伸手去擦祖父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朱元璋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住。直到这一刻,朱允熥才彻底明白,自己此前所为是何等鲁莽,何等愚蠢。
徐令娴回到魏国公府,见了爹娘,岛上的事一句也不敢提。
徐辉祖见女儿平安回来,心下大安,只说了两三刻钟话,就催促女儿早点回宫。
徐令娴也不敢太耽搁,回到寝殿,一直等到半夜,朱允熥才回来。
她忙迎上去问:"怎么这么晚?皇祖洞幽烛微,咱们在岛上的事,老人家不会知道吧?“
朱允熥轻描淡写说道:“远隔千里,又没人敢说,皇祖不会知道的。"
徐令娴这才安心睡下。
这一夜,朱允熥辗转难眠,那个许敬之,究竟是真有其人,还是平田宗次凭空捏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