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大明规制,太子妃薨逝,灵位供奉于东宫享殿。
殿内白幡垂落,素幔重重,梁柱间缠满缟素,烛火在铜鹤灯台里静静燃着。
朱允熥跪在灵前蒲团上,一身斩衰孝服,粗麻重襟曳地。
他低垂着眼,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悲肃。
吕氏虽去,生母常氏与兄长雄英的旧案,却也如石沉深潭,再难寻觅踪迹。
此刻纵有千般疑窦,身为继子,也只能披着这身孝衣,尽一份仪礼。
吕氏所出的两个幼子,九岁的允煊与七岁的允熙,也跪在稍后处,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麻衣里,不时发出细弱的抽噎。
徐令娴身为宗妇,同样一身素衣,跪坐在一侧。她眉眼低垂,不声不响,只在满殿哀戚中,平添一道安静的身影。
忽有人悄然近前,朱允熥袖角被轻轻一扯。
“熥哥儿,随我来,有要紧事。”
朱允熥抬眼望去,是宁王朱权。他不动声色起身,随朱权避至殿外廊下。
朱权眼神往左右扫了又扫,才倾身近前,嗓音压得极其低沉:
“你知道吗?京里出大事了。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揭帖,将宫里的事编排得不成样子。”
朱允熥惊问:"怎么编排?"
朱权为难地说道:"说…说…说吕娘娘是父皇赐死的…"
"啊?可恶!"朱允熥脸色骤然一变:“何人如此歹毒,竟敢如此诽谤天家?!”
朱权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灼,
“如今早已传得沸反盈天。父皇此刻在乾清宫西暖阁,雷霆震怒,说要大开杀戒,血洗这些造谣生事之徒!”
朱允熥心下一沉,暗道不好。谣言如野火,岂是刀剑能扑灭的?越是镇压,越显得心虚;越是杀人,越坐实了传闻。
市井间对这种宫闱秘辛,向来都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他当即道:“十七叔,走,咱们速去乾清宫!”
二人离了灵堂,疾步穿过宫道。寒风卷起细雪,扑在脸上,朱允熥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头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行至乾清宫西暖阁外,已听得里面摔砸之声。
朱允熥与朱权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袍,掀帘而入。
阁内一片狼藉。奏折散落满地,茶盏碎瓷四溅,朱元璋背对着门,立在窗前。何刚跪在下方,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稍动。
“皇祖。”朱允熥上前,撩袍跪下。
朱元璋霍然转身,双目喷着火,指着他怒道:
“你来得正好!听听!听听外头那些混账都说些什么!朕还没死呢,就敢编排到老子头上来了!朕要诛他们的九族!一个不留!”
“皇祖息怒。”朱允熥伏身一拜,声音却异常平静,“孙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朱元璋眯起眼,“你有何话说?”
朱允熥抬起头:“敢问皇祖,此刻若大动干戈,严刑搜捕,斩杀造谣之人,外界会如何想?”
“朕管他们如何想!”朱元璋恼怒地一挥手,语气已不似方才暴烈。
朱允熥痛心疾首地说道:
“他们会想,朝廷必定是急了,皇祖必定是慌了。若不是被揭帖触到痛处,何至于如此雷霆震怒?
皇祖今日杀十人,明日便有百人传说;杀百人,便有千人深信不疑。刀剑能斩人头,却斩不尽人心里的谣传。”
阁内霎时一静。何刚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他也是这样想的,可借他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蒋指挥,你老人家快点回来吧,我哪扛得住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