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孙子,半晌,忽然冷笑:“照你这么说,朕就由着他们泼脏水?由着天下人耻笑我朱家?”
“非也。”朱允熥再拜,“孙儿以为,当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膝行两步,声音更加低沉:
“皇祖请想,造谣之人所求为何?无非是要搅乱朝局,激怒天家,最好引得陛下大开杀戒,弄得人心惶惶,朝野动荡。他们便有机可乘。”
朱元璋不语,只背过手去,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岂能不懂?只不过,在市井间疯传的,并非凭空捏造的谣言,而是实情啊。
朱允熥见祖父不吭声,误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孙儿愚见,此刻越是山崩于前,越要色不变。宫中一切如常,丧仪照旧,该守灵的守灵,该办事的办事。对外,只作不知揭帖之事,任它贴,任它传。
流言如浮萍,无根无源,飘几日便散了。若朝廷郑重其事去扑打,反倒给了它分量。”
他看了看朱元璋眼色,又继续说道:
“至于暗处造谣之人……锦衣卫自可暗中查访,寻根溯源。
但明面上,朝廷要稳如泰山。天下人看着呢,看皇祖是否真被几句谣言所动,看天家是否真如传闻那般不堪。
皇祖,您越是从容,谣言便越是不攻自破。”
朱元璋沉默不语。
朱权接口说道:"父皇,熥哥所言极是。我朱家上下,万不可中了那些歹人的毒计。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大哥。他正是最悲伤时,听到这种混账话,只怕…"
朱允熥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哭腔:
"皇祖,权叔方才所言,正是孙儿所虑啊,请皇祖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啊…"
良久,朱元璋缓缓说道:“都起来吧。”
他声音里透出疲惫,却已无暴戾之气。
何刚如蒙大赦,叩首谢恩,躬身退至一旁。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允熥,你方才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
“但你要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揭帖能一夜之间贴满京城,背后定有人组织、有银钱支撑、有渠道散布。这不是几个书生酒后狂言,这是一场大阴谋。”
朱允熥心头凛然:“孙儿明白。”
朱元璋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就依你所言,明面上,朝廷不动。丧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允炆也该召回就召回。至于暗地里……”
朱允熥与朱权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元璋陡然睁眼:“何刚。”
“臣在。”
“给朕悄无声息地查。从纸墨铺子、更夫乞丐、茶楼酒肆,一寸一寸摸过去。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布这么大一个局。”
“臣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权:“从现在起,你万事莫管,只管寸步不离你大哥左右,不许任何人对他提起半个字。听明白了吗?嗯?”
朱权重重应了声是,与朱允熥一同退出暖阁。
行至乾清门外,他突然停住脚步,悄声说道:
"允熥,此事好生蹊跷,我越想越是胆寒,究竟是何人,躲在背后兴风作浪啊?庆父不死,鲁难不已!此人不除,家国不宁!“
朱允熥苦涩一笑,
"权叔,估算路程,高炽和济熺应该到凤阳了。这些风言风语,分明是说给允炆听的。他回了南京,若是闹将起来,咱们朱家只会更加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