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质量。
他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国师蹲在沟边对他说:
“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三十年。
肠子换完了。
该换骨头了。
骨头,就是军队。
质量,就是骨头。
他拿起那些小木块,一个一个看过去。
红方的枪队,用的是西山造的线膛枪。
红方的炮队,用的是西山造的后装炮。
红方的骑兵,其实不是骑兵,是乘马步兵——骑着马赶路,下马打仗。
红方的辎重,是西山造的马车,一车拉两千斤,一天走八十里。
所有这些,都是西山造的。
都是他亲手算过账的。
他放下小木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西山工业区正在冒烟。
高炉、焦窑、锻锤、机床,日夜不停。
那些烟,就是质量。
承平四十六年九月初九。
兵部尚书于成龙进宫陛见。
他六十三岁了,在兵部干了四十年,从主事干到尚书。
他这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算账。
算人,算钱,算粮,算武器。
算来算去,算出四个字:人太多。
人太多,钱不够。
钱不够,武器就不好。
武器不好,人再多也没用。
人再多也没用,就是白花钱。
白花钱,不如裁人。
裁了人,省下钱。
省下钱,买好武器。
买好武器,人少也能赢。
人少也能赢,就不用那么多人。
不用那么多人,就能再裁。
再裁,再省。
再省,再买更好的武器。
循环往复,越来越好。
他把这个道理,讲给萧云凰听。
萧云凰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裁了的人,怎么办?”
于成龙早有准备。
“回陛下,臣拟了三策。”
“上策:年五十以上者,给养老银,回乡养老。”
“中策:年四十以上者,给转业银,安排到铁路局、电报局、邮传局做事。”
“下策:年三十以上者,给遣散银,自谋生路。”
“三策并行,可安置八成以上。”
“剩下两成……”
他顿了顿。
“臣也不敢说都能安置好。”
“但臣知道,不裁,朝廷养不起。”
“养不起,他们就一直当兵。”
“一直当兵,就一直没本事。”
“一直没本事,就永远被人看不起。”
“被人看不起,还不如回家种地。”
萧云凰看着他。
六十三岁的于成龙,头发全白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忽然想起承平元年,她第一次见于成龙的时候。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在兵部当郎中,跪在乾清宫丹墀下,对她说:
“臣于成龙,愿为陛下守边关。”
四十五年。
他守了四十五年边关。
现在,他在裁边关的人。
不是不爱他们。
是爱不起。
她点了点头。
“准。”
承平四十六年十月初九。
赵老五到了西山。
他不是来当兵的。
他是来当工人的。
裁撤的时候,兵部的人问他:你愿不愿意去西山?
他说:西山是什么地方?
兵部的人说:工业区。造枪造炮的地方。去了,学门手艺,将来有饭吃。
他说:学手艺?我都五十三了。
兵部的人说:五十三也能学。西山有个叫杨老七的,四十二岁学做枪托,现在一天能做十五个。
他沉默。
兵部的人说:不去西山,就只能回家种地。你会种地吗?
他摇头。
兵部的人说:那就去西山。
他来了。
他站在西山脚下,看着那些冒烟的烟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铁料和木料。
他什么都不懂。
但他知道,这里有饭吃。
有人带他去了铁路局。
铁路局的人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他说:当兵。
铁路局的人说:当兵好,当兵会走路。铁路也要走路。你去养路。
他说:养路?
铁路局的人说:对。就是沿着铁路走,看铁轨有没有坏,坏了就修。
他说:我不会修。
铁路局的人说:不会就学。学一个月就会了。
他说:学不会怎么办?
铁路局的人笑了。
“学不会,就继续学。”
“学到会为止。”
孙瘸子没有去西山。
他选择了上策:养老。
兵部的人问他:你腿瘸了,去西山也干不了重活。回家养老吧,每月给你一两银子。
他说:一两够吃饭吗?
兵部的人说:够。
他说:够就行。
他回了老家。
老家在山东曹州府,一个叫孙家集的小村子。
他已经三十年没回去了。
村子变了很多。
路修好了,是石板的。
村里多了几间新瓦房。
村口还有一盏灯,煤油的,玻璃罩子的,晚上亮得很。
他站在村口,看了那盏灯很久。
有人走过来,问:你是……孙有根?
他点头。
那人说:我是你侄子。你哥死了,你嫂子也死了。你侄媳妇在家,进来坐吧。
他跟着那人进了村。
村里人看他,眼神怪怪的。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他。
瘸子,老,穷,一身病。
但他不在乎。
他有一两银子。
一个月一两,一年十二两。
够吃饭。
够活着。
活着就行。
承平四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承志最后一次去新军大营。
新军第一镇、第二镇、第三镇,已经全部换装完毕。
三万人,三万支枪,一百零八门炮。
他站在阅兵台前,看着那些士兵。
三万人,排成六十个方阵,从台前一直排到三里外。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龙须沟工地上,他蹲在沟边啃干饼。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什么都不会,只会听国师指挥。
三十年后,他五十一岁,什么都会了。
会修沟,会修路,会算账,会造枪,会造炮,会算兵棋。
他看着那些士兵,那些枪,那些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不是在修沟。
他是在修国家。
沟通了,路通了,枪造出来了,炮架上了,士兵练好了。
国家,就通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士兵。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