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对随从说:
“把图纸画下来。”
“每一根龙骨,每一块铁肋,每一颗铆钉。”
“都画下来。”
承平四十九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一个英吉利使节团正在参观。
使节团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艾萨克·牛顿——不是那个物理学家,是他的侄子,也叫艾萨克·牛顿。
小牛顿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专攻机械工程。
此刻,他站在公输英的工作台前,看着那根刚刚镗好的汽缸衬套,一动不动。
他用放大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公输英:
“公输女士,这个衬套的公差是多少?”
公输英说:
“八丝。”
“八丝?”
“对。千分之八毫米。”
小牛顿沉默了。
英国最顶尖的镗床,公差是十丝。
这里,八丝。
他问:
“怎么做到的?”
公输英拿起那根柚木拉杆,递给他。
“用这个。”
小牛顿接过拉杆,看了半天。
“木头?”
“对。柚木。”
“木头怎么能镗出八丝?”
公输英说:
“木头轻,颤得少。”
“少颤一丝,公差就少一丝。”
小牛顿沉默了。
他想起英国那些笨重的铸铁镗床。
那些机器,重,颤,热变形。
这里的木头,轻,稳,不变形。
他问:
“这办法,谁想的?”
公输英说:
“我。”
小牛顿看着她。
四十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技术,不在机器里。
在人手里。
在那些敢想敢干的人手里。
他问:
“我们能学吗?”
公输英说:
“能。”
“怎么学?”
“先从用木头开始。”
“木头?”
“对。用木头,想问题。”
“想通了,再用铁。”
“用铁,就能做出更好的机器。”
小牛顿点了点头。
他把那根柚木拉杆还给公输英。
“谢谢。”
“我会记住的。”
承平四十九年十一月初九。
西班牙驻大夏使节团的驻地。
使节团团长唐·迭戈·德·席尔瓦正在写一份报告。
报告是要呈送给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五世的。
他写了整整三天,还没写完。
不是因为难写。
是因为太多了。
他写道:
“陛下:臣在大夏三月余,所见所闻,远超想象。”
“西山工业区,一日产铁三万斤,一年千万斤,为我西班牙全国铁产量二十倍。”
“马尾船厂,两年零三月造一艘两千六百吨战舰,比我王陛下旗舰‘圣菲利佩’号大三倍,快三成。”
“京师至通州铁路,一日可行八百里,运货十万斤,比我马车快五倍,省七成。”
“电报线,从京师至广州三千七百里,一炷香可达。”
“新军,三万支枪,一百零八门炮,演习一刻钟破敌五千,零伤亡。”
“茶叶,去年与奥斯曼、波斯贸易战,不出一兵,不发一炮,敌国自溃。”
他停下笔,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陛下,臣以为,大夏之强,不在兵多,在工精。”
“工精,则器利。”
“器利,则兵强。”
“兵强,则不战而胜。”
“臣建议,我西班牙当派更多人来学。”
“学其工,学其器,学其制。”
“学成之日,我西班牙亦可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把那份报告折好,封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但他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热。
热血沸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马德里,听人说大夏的茶叶战争。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信了,就要学。
学了,才能强。
强了,才能活。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十六年了。
他九十二岁了。
九十二岁,还能坐在这里看灯,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儿子孙德旺,五十八了,还在高炉前干活。
他孙子孙大牛,三十二了,在马尾船厂造刺刀。
他重孙子还没出生。
但他知道,快了。
孙德旺说,等这批船造完,就给大牛娶媳妇。
娶了媳妇,就能生重孙子。
重孙子长大了,也当工匠。
也造枪,造船,造机器。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盏灯。
灯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孙德旺:
“德旺,那些外国人来干啥的?”
孙德旺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有外国人?”
“听说的。”
“他们是来学的。”
“学什么?”
“学咱们的东西。”
“学咱们的东西?”
“对。学怎么造枪,造船,造机器。”
孙老头沉默。
他不懂什么叫造枪造船造机器。
但他懂一件事:
有人来学,说明咱们的东西好。
东西好,就有人买。
有人买,就有钱。
有钱,灯就亮。
灯亮,日子就能过。
他点了点头。
“好。”
“让他们学。”
“学完了,回去也造。”
“造完了,就不用打仗。”
“不打仗,就能一直看灯。”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他儿子正在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从西山茶厂买的。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很香。
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碗,望着门口那盏灯。
灯很亮。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灯都亮。
他忽然笑了。
九十二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舒坦。
承平四十九年腊月二十三,夜。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已经睡了半年了。
从那年六月初九,到现在,一百九十七天。
一百九十七天,他没醒过。
但今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城楼下,黑压压的各国使节团,排成三里长龙。
那些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
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抬头看。
看他。
看这座城。
看这个国家。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人。
很久。
然后他笑了。
在梦里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