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会读书。
他站起来,对着公输英,深深一揖。
“公输主事,老朽受教了。”
第四天,审的是史地课本。
史地课本的主编,是陈仲明。
陈仲明二十四岁了,从国子监毕业后,没有考功名,而是专心办学堂、编教材。
他编的史地课本,和以前的书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书,讲的是帝王将相,讲的是朝代更替,讲的是忠臣孝子。
他的书,讲的是老百姓怎么活,怎么种地,怎么做工,怎么赶路。
第一课:“家”。
插图:一间房子,房子里有父母、孩子、爷爷奶奶。
课文:“家者,人之所居也。有父母,有子女,有祖父母,是为家。”
第二课:“村”。
插图:几十间房子,一条路,几棵树。
课文:“村者,多家聚居之所也。同村之人,守望相助,疾病相扶。”
第三课:“城”。
插图:一座城墙,城门,城里的街道、房屋。
课文:“城者,大村也。城中有市,有官,有学,有工。民聚于城,百业兴焉。”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钱,叫钱大昕,是乾嘉学派的大儒,八十岁了,是这次审稿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看到第三课,问陈仲明:
“陈公子,这‘城’字,怎么没有皇帝?”
陈仲明说:
“皇帝在宫里。”
“宫在城里,但城不只是宫。”
“城是百姓的城,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城。”
钱大昕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那历史呢?”
“历史怎么写?”
陈仲明翻开课本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讲的是大夏的历史。
从太祖开国,到太宗定鼎,到世祖平乱,到承平兴革。
但写的不是帝王将相。
写的是:
“太祖时,天下初定,民多流离。太祖命各地设粥厂,赈饥民,三年不辍。”
“太宗时,修官道,通商路。商贾往来,货物其流。”
“世祖时,平三藩,收台湾。边关始安,民始乐业。”
“承平时,兴铁路,设电报,办工厂,练新军。民富国强,万国来朝。”
钱大昕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陈公子,这历史,怎么没有战争?”
陈仲明说:
“有。”
“但战争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老百姓活得好。”
“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钱大昕沉默了。
他活了八十年,读了八十年书。
他从来没想过,历史可以这样写。
他合上书,看着陈仲明。
二十四岁的陈仲明,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的光。
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写。”
第五天,审的是“百工”课本。
百工课本的主编,是林大桅。
林大桅三十九岁了,从马尾船厂调到京师,专门负责编这套教材。
他编的百工课本,是专门给那些不想考功名、想学手艺的孩子看的。
书里讲了木工、铁工、泥瓦工、纺织工、造船工、镗工、锻工……
每一种工,都有插图,都有步骤,都有口诀。
第一课:“木工”。
插图:一把锯,一把刨,一把凿。
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锯以断木,刨以平木,凿以穿孔。学木工,先学用锯。”
第二课:“铁工”。
插图:一座炉子,一把锤子,一把钳子。
课文:“铁工者,冶铁之工也。炉以熔铁,锤以锻铁,钳以夹铁。学铁工,先学看火。”
第三课:“镗工”。
插图:一把镗刀,一根枪管。
课文:“镗工者,镗孔之工也。枪管之孔,须光滑笔直。镗工精,则枪准。枪准,则敌惧。”
审稿的人里,有几个老翰林,一开始看不起这书。
他们说:这是匠人的书,不是读书人的书。
但看着看着,他们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书里讲的东西,他们都不懂。
他们不会用锯,不会看火,不会镗孔。
他们只会读书。
但书,是这些匠人造的。
没有纸,他们读什么书?
没有墨,他们写什么字?
没有桌椅,他们坐什么?
他们沉默了。
一个老翰林站起来,走到林大桅面前,问:
“林主事,这书,能让小孩子看懂吗?”
林大桅说:
“能。”
“怎么知道?”
“我八岁的时候,就看过这样的书。”
“看了,就会了。”
“会了,就造船了。”
“造了船,就出海了。”
“出海了,就看见世界了。”
老翰林沉默。
他看着林大桅。
三十九岁的林大桅,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被海风吹出的皱纹。
但他眼睛里的光,比那些读书人还亮。
他点了点头。
“好。”
“这书,该印。”
“印十万本。”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小牛七岁了。
今天,他领到了新书。
书是学校发的,不要钱。
一共六本:
《初等国语》上下册。
《初等算学》上下册。
《初等格物》一本。
《初等百工》一本。
孙小牛抱着那摞书,跑回家。
他爷爷孙德旺正在门口晒太阳。
六十二岁的孙德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好。
他看见孙子抱着书跑回来,笑了。
“小牛,那是啥?”
“书!新书!”
孙小牛把书放在门槛上,一本一本翻给他爷爷看。
第一本,《初等国语》。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人”。
插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课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男人,女人,皆人也。”
孙德旺看着那插图,看着那课文,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不识字。
他想起他爹也不识字。
他想起他爷爷也不识字。
但现在,他孙子识字了。
他孙子知道,男人女人都是人。
第二本,《初等算学》。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数”。
插图:一堆苹果。
课文:“数者,物之多少也。”
孙德旺笑了。
他想起自己算工钱的时候,总要请人帮忙。
他孙子不用了。
他孙子会自己算。
第三本,《初等百工》。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木工”。
插图:一把锯,一把刨,一把凿。
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
孙德旺的眼睛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工。
他知道铁工有多苦。
但他知道,他孙子可能不用干铁工。
他孙子可以干木工,可以干镗工,可以干他想干的任何工。
因为书上都教。
孙小牛问:
“爷爷,您怎么哭了?”
孙德旺擦了擦眼睛。
“没事。”
“爷爷高兴。”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九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一岁。
程恪,六十五岁。
公输英,四十六岁。
林大桅,三十九岁。
崔大牛,三十四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刚刚印出来的新教科书。
《初等国语》《初等算学》《初等格物》《初等百工》。
方承志把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九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新书印出来了。”
“六本。”
“从今往后,所有孩子,都用一样的书。”
“书里写的是:男人女人都是人。”
“写的是:分数小数比例。”
“写的是:水火车枪炮。”
“写的是:木工铁工镗工。”
“孙小牛已经领到书了。”
“他爷爷哭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书的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