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师,翰林院。
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坐着十几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有中年干练的礼部官员,有从西山赶来的工程师,有从马尾来的造船匠,有从京师大学堂来的年轻教授,还有几个穿着朴素、手上带着老茧的工匠。
他们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书稿。
书稿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初等国语》。
这是承平朝第一套统一编写的小学教科书。
主持编写的人,叫纪昀。
不是那个纪晓岚,是他的孙子,也叫纪昀,四十二岁,翰林院编修,以博学着称。
纪昀看着那摞书稿,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祖父一辈子想做的事,他没做成。
他祖父想编一套书,一套能让所有孩子都读懂的书。
但那时候,朝廷没钱,民间没纸,先生没时间,孩子没空。
现在,朝廷有钱了,纸便宜了,先生有俸禄了,孩子要上学了。
他接过祖父的遗志,编这套书。
编了三年。
从承平四十九年开始,到今天,三年。
三年,他头发白了一半。
但值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
“诸位,今天是《初等国语》的审稿会。”
“请各位不吝赐教。”
第一个发言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翰林,姓王,叫王念孙,是当年《康熙字典》编修官的学生。
他翻开书稿,看了几页。
第一课:“人”。
插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课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男人,女人,皆人也。”
王念孙愣住了。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问纪昀:
“纪编修,这……这‘男人女人皆人也’,是什么意思?”
纪昀说:
“意思是,男人和女人,都是人。”
“都是人,就该一样对待。”
王念孙沉默。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读的书。
《女诫》《女论语》《女范捷录》……
那些书上写的,都是女人该怎么伺候男人,怎么顺从男人,怎么以男人为天。
从来没人告诉他,男人女人都是人。
他问:
“这……这能行吗?”
纪昀说:
“王老先生,您知道坤元女学吗?”
王念孙点头。
“知道。”
“您知道女帝给女学题了匾吗?”
王念孙又点头。
“知道。”
“‘坤元毓秀’,陛下亲笔。”
纪昀说:
“陛下都支持女学,咱们编的书,能不写‘男人女人皆人也’吗?”
王念孙沉默。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看到第二十课:“匠”。
插图:一个工匠,拿着锤子,正在打铁。
课文:“匠,工也。百工之事,皆匠为之。无匠,则器不利;器不利,则事不举。”
王念孙又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告诉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工匠,是下等人。
现在,书上写:无匠,则器不利;器不利,则事不举。
匠,成了和读书人一样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工匠。
那几个工匠,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正局促地坐在那里,不敢说话。
王念孙忽然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几个工匠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王念孙对着他们,深深一揖。
“诸位师傅,老朽读书读了一辈子,今天才知道,你们才是真正有用的人。”
那几个工匠愣住了。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姓陈,是西山来的老铁匠。
他赶紧站起来,扶住王念孙。
“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王念孙说:
“谢你们。”
“谢你们造的东西。”
“没你们造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早饿死了。”
陈铁匠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被读书人作揖。
他握住王念孙的手,说不出话。
屋子里,一片寂静。
纪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下午,审的是算学课本。
算学课本的主编,是程恪。
程恪六十五岁了,从百工院材料所退休后,被张廷玉请来编教材。
他本来不想来。
他说:我算了一辈子能源,不会编书。
张廷玉说:不会编,可以学。你算能源,和算算术,是一回事。
程恪想了想,来了。
他编的算学课本,和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的书,教的是加减乘除,是打算盘,是记账。
他的书,教的是分数、小数、比例、几何、简单的代数。
第一课:“数”。
插图:一堆苹果,分成两份。
课文:“数者,物之多少也。分物计数,非数不可。”
第二课:“加减”。
插图:一个人,手里拿着三个苹果,又拿来两个,一共有几个?
课文:“加者,合也。减者,去也。加减之法,日用最广。”
第三课:“分数”。
插图:一张饼,切成四块。
课文:“分者,析也。一物分而用之,非分数不可。”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李,叫李光地,是康熙朝大学士李光地的孙子,也七十多了。
他看到第三课,皱起了眉头。
他问程恪:
“程先生,这分数,小孩子能懂吗?”
程恪说:
“能。”
“怎么懂?”
“您看这插图,一张饼切成四块,一块就是四分之一。”
“小孩子天天吃饼,一看就懂。”
李光地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学这些有什么用?”
“加减乘除,够过日子了。”
“分数、小数、比例,学了也用不上。”
程恪笑了。
六十五岁的程恪,笑起来还是像个孩子。
“李老先生,您知道蒸汽机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李光地摇头。
程恪说:
“蒸汽机的汽缸,公差要算到八丝。”
“八丝,是千分之八毫米。”
“不会分数、小数、比例,怎么算?”
“算不出来,汽缸就漏气。”
“漏气,火车就跑不快。”
“火车跑不快,您进京赶考,就得走半个月。”
李光地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从福建老家进京赶考,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差点死在路上。
现在,有了火车,从福建到京师,七天。
七天。
他问:
“这……这火车,是算出来的?”
程恪说:
“是。”
“没有算学,就没有火车。”
“没有火车,就没有大夏的今天。”
李光地沉默了。
他拿起那本算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他说:
“程先生,我错了。”
“这分数,该教。”
“该教所有孩子。”
三、格物课的创新
第三天,审的是格物课本。
格物课本的主编,是公输英。
公输英四十六岁了,从百工院精密机械所主事的位置上退下来,被张廷玉请来编教材。
她本来也不想来。
她说:我只会镗东西,不会编书。
张廷玉说:你镗了一辈子东西,最懂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你不编,谁编?
公输英想了想,来了。
她编的格物课本,和以前的书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书,讲的是“格物致知”,讲的是“万物之理”,讲的是“天人合一”。
她的书,讲的是水、火、风、光、力、声。
讲的是蒸汽机怎么转,火车怎么跑,电报怎么传,枪炮怎么响。
第一课:“水”。
插图:一条河,一个水车。
课文:“水,流而不息。以水推轮,轮转而磨动。此水之力也。”
第二课:“火”。
插图:一堆柴,烧成火。
课文:“火,热而光。以火烧水,水沸而汽生。汽推活塞,活塞动而轮转。此火之力也。”
第三课:“力”。
插图:一个人,推一辆车。
课文:“力者,动之因也。无力,则物不动。力大,则动速。力小,则动缓。”
审稿的人里,有个老翰林,姓刘,叫刘统勋,是乾隆朝大学士刘统勋的孙子,也六十多了。
他看到第三课,问公输英:
“公输主事,这‘力’字,是不是太简单了?”
公输英说:
“简单,才能让小孩子懂。”
“小孩子懂了,长大了才能想更深的。”
刘统勋沉默。
他想了想,又问:
“这书上讲的,都是西洋人的东西?”
公输英说:
“不是西洋人的,是人的。”
“水、火、风、光、力、声,哪儿都有,不是西洋人的专利。”
刘统勋又问:
“那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呢?”
公输英指着课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个铜壶,壶上有刻度,水从壶底滴下去,水面一点点下降。
图之钟表同。”
刘统勋看着那张图,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祖父教他读《周礼》,读到“挈壶氏”那一章,说这是管漏刻的官。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漏刻。
现在他懂了。
漏刻,就是古代的钟表。
老祖宗的东西,和现在的钟表,是一个理。
他抬起头,看着公输英。
四十六岁的公输英,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