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十月二十六日,奉天门早朝。
司礼监太监蒋兴捧出一道明黄圣旨,朗声开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国元勋,功在社稷,其子徐允恭,克绍家声,谨守门户,今特允袭封魏国公,以承先志。开平忠武王常遇春,汗马勋劳,朕所深念,其子常昇,性行端谨,可承父业,特袭封开国公,世袭罔替。”
徐允恭出列,深深叩拜:“臣徐允恭,叩谢陛下天恩。”他声音平稳,叩首的动作一丝不苟。因尚在母丧,正式的诰命并未同时颁下,但他心中明白,这“允袭封”三字,已是皇帝对徐家、对他本人最大的认可与保全。父亲一生谨慎,他亦当时刻谨记。
常昇随后出列,跪拜谢恩时,姿态同样恭谨,却能看出肩背些微的僵硬。
接着,蒋兴又展开另一道诰命,专门颁赐给常昇。那诰命先追述常遇春“被坚执锐,破敌摧锋,东征西讨,所向当先”的开国之功,继而痛陈其长子常茂“不知起家之难,罔思报国之意,亏忠违礼,自取黜免”的过失,最后方阐明皇帝“然尔父之功,朕实难忘”的念旧之心,故特改封常昇为开国公,“食禄三千石,以及子孙世世”。诰命末尾,谆谆告诫:“居高位,享重禄,非忠孝者不能。尔其以忠报国,以礼律身,益彰乃父之勋,毋蹈尔兄之失,则天必眷佑,昌及子孙,岂不与国同久?敬哉毋怠。”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常昇心上,尤其是“毋蹈尔兄之失”六字,令他脊背生寒。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比之前更为沉重:“臣常昇,谨遵圣训,必当竭忠尽孝,克勤克谨,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先父遗烈!”
圣旨颁毕,早朝散。
徐允恭与常昇一前一后走出宫门。两人家门又同属开国第一等的勋贵,此刻又同日受封,自然而然便走到了一处。宫门外,各家的随从早已牵着骏马等候。
“允恭。”比徐允恭年长五岁的常昇先开了口,拱手为礼,“恭喜袭爵。中山王功高盖世,你承袭门楣,实至名归。”
徐允恭还礼,语气温和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开国公同喜。开平王忠勇为国,陛下念旧推恩,足见圣心眷顾。往后,你我更当共勉。”他言辞简洁,姿态沉稳,虽年仅二十一,气度丝毫不逊于年长的常昇。
两人翻身上马,并辔缓行,并未立刻分道。从皇城往大功坊、常府所在的街区方向,有一段是同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常昇望着前方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似是不经意地叹道:“今日诰命中,陛下提及家兄……唉。”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眉宇间的郁色显而易见。
徐允恭目视前方,淡淡道:“陛下明察秋毫,功过分明。令兄之事,已成定论。如今开国公既承爵位,自当重振家门。”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常昇一眼,声音放缓了些,“开国公自幼养于蓝夫人膝下,得嫡母教诲,品行端方,朝野皆知。将来谨言慎行,恪守臣节,必能不负圣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常昇与常茂的不同,又给出了稳妥的建议,同时不失同辈勋贵之间的勉励之意。
徐允恭深知,常家如今处境微妙,常茂的阴影未散,蓝玉那边又是如烈火烹油,常昇这个新晋国公,实是坐在了炭火盆上。但他与常昇并无深交,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常昇听出了徐允恭话语中的疏离与分寸,心下明了。这位新任魏国公的谨慎持重,在勋贵子弟中是出了名的,从不轻易与人深交,更不卷入是非。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允恭所言甚是。昇自当惕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想起嫡母平日的教诲,又补充道,“家门荣辱,系于一身,不敢不慎。”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京中近日无关痛痒的闲话,诸如天气转寒、北地早雪之类的。行至一处岔路口,徐允恭勒住马,拱手道:“开国公,就此别过。改日再叙。”
常昇忙还礼:“魏国公请便。改日再会。”
看着徐允恭带着随从转向大功坊方向,那背影沉稳从容,渐行渐远,常昇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心中滋味复杂。
徐允恭比他小五岁,却似乎早已将那份国公的担子融入骨血,行事章法井然,不露丝毫破绽。反观自己……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调转马头,向着常府方向行去。路还长,他得一步步走稳。
开国公府邸,规制宏阔,虽不及魏国公府那般御笔亲题楹联的极致恩宠,却也尽显王侯气象。只是,自常茂被废、迁往龙州后,府中难免蒙上一层萧疏沉寂之感。
常昇回到府中,沐浴更衣之后,径直去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