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香烟缭绕,常遇春的牌位立于正中最高处,“开平忠武王”几个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两侧依次是历代祖先。
常昇肃立于父亲牌位前,默默凝视良久。他仿佛能透过这方木牌,看到那个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战神身影。
“父亲,”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肖子常昇,今日蒙陛下天恩,袭封开国公爵位。”他顿了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喉头,既有对继承父业的激动,更有对前路茫茫的沉重,“兄长……之事,令家门蒙尘,父亲在天之灵,想必痛心。儿子虽不才,不敢望父亲功业之万一,但必当时刻谨记陛下‘毋蹈尔兄之失’的训诫,谨言慎行,忠君报国,绝不再辱没常家门楣。”
他撩起袍角,郑重跪下,行了稽首大礼。额头触地时,冰凉的金砖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起身后,他又看向一旁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另一个牌位——那是他早逝的生母。生母地位卑微,连姓氏都未曾给他留下深刻记忆,在他很小时便去世了。他对生母的感情远不如对抚养他成人的嫡母蓝氏深厚,但此刻,他也在心中默默告祭了一番。
祭告完毕,常昇退出祠堂,并未感到轻松,肩上的担子仿佛更重了。他略一沉吟,转身往嫡母蓝氏所居的正院走去。
蓝氏早已得到消息,正端坐于正堂主位等候。她年近六旬,穿着素净的深青色缎子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见银丝,却更添威仪,插着几件简单的玉饰,面容端庄,眼神清明而锐利。
作为常遇春的嫡妻,她虽未生下儿子,却将常昇自小抚养教育,在常茂屡屡行为失当、与她不睦之后,更是将全部心血与期望寄托在了这个自幼乖顺知礼的次子身上。
“母亲。”常昇入内,恭敬行礼。
蓝氏微微颔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宫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常昇依言坐下,侍女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堂内只剩母子二人。
“陛下的诰命,字字千钧。”蓝氏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常昇脸上,“尤其最后那几句告诫,你可听明白了?”
“儿子明白。”常昇坐直身体,“‘毋蹈尔兄之失’,是陛下给儿子的紧箍咒,也是警钟。”
蓝氏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更为深沉:“你兄长落到今日地步,非一日之寒。他自幼由周氏抚养,周氏溺爱,疏于管教,养成他骄纵任性之性。长大后,结交胡惟庸,又与那柳氏做出悖伦丑事,闹得家宅不宁,声名狼藉!在外更是跋扈贪暴,北征时抢夺马匹财物,欺凌降人女眷,砍伤纳哈出,酿成大错!种种恶行,罄竹难书。陛下念在你父功高,未加极刑,已是格外开恩。你需知,这爵位,不是你挣来的,是你父亲用性命血汗换来的,是陛下念旧推恩赏下来的。你若行差踏错半步,陛下能给你,也就能收回去。常茂,便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将常茂的过失与根源剖析得明明白白,也点明了常昇继爵的本质——非功而受,更需谨慎。常昇听得背上沁出冷汗,起身肃立:“母亲教诲,儿子铭记肺腑。必当时时自省,绝不敢忘。”
蓝氏见他态度恭谨,神色稍霁,示意他重新坐下。她沉吟片刻,话题转向了一个更为敏感的人物:“还有一事,你须心里有数。你舅舅蓝玉那里。”
常昇心中一凛。永昌侯蓝玉,战功赫赫,但骄横之名亦是人尽皆知。尤其是此次北征归来后的种种传闻……常昇自然也有所耳闻。
“你舅舅是军中将帅,于国有大功,于私是你长辈。”蓝氏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必要的人情往来,节礼问候,不可缺了礼数,要做得体面。你是开国公,他是永昌侯,又是舅舅,该有的尊敬必须要有。”
常昇点头称是。
“但是,”蓝氏话锋一转,“你绝不能学他!他那等居功自傲、目无尊上、跋扈嚣张的做派,是取祸之道!陛下如今念他功劳,或可容忍一二,但天子之心,深不可测。你需记得,你是常家的家主,是开国公,与他往来,要把握好分寸,不可过于亲密,卷入是非;更不可受他影响,沾染上那等不知进退的习气!若他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要求或暗示,你要懂得委婉推拒,守住自己的本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些道理,该能自己掂量清楚。”
蓝氏深谙政治险恶,看得明白蓝玉烈火烹油之下的危险,更明白常家再也经不起第二次打击。她必须让常昇清楚界限在哪里。
常昇深吸一口气,将嫡母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儿子谨记母亲之言。与舅舅往来,必以礼相待,以法为度,绝不逾矩,亦不卷入无关纷争。常家门楣,儿子定竭尽全力,小心维护。”
看着常昇郑重其事的模样,蓝氏眼中终于掠过欣慰。这个儿子,或许天资并非绝顶,但贵在肯听教诲,懂得畏惧,心地也算端正。只要他能一直保持这份清醒与谨慎,常家或许真能在这一代稳住根基,不至于彻底倾颓。
“你能明白这些,便好。”蓝氏的语气缓和下来,“往后,这个家,就真正交到你手上了。外头的事,娘老了,懂得也不多,但内宅之事,我会替你看着。你只管安心在外,谨守臣节,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约束好府中子弟下人。记住,低调,谨慎,守法,这是保家立身的根本。你父亲挣下这份家业不易,守好它。”
“是,母亲。”常昇再次起身,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