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炙肉(1 / 2)

时入十一月,北风呼啸数日后,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北平城。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待到清晨,仁寿宫的庭院、屋檐、树梢,皆已裹上了一层厚厚莹白,天空仍飘着细碎的雪沫,天地间一片素净沉寂。

用过早膳,朱棣与徐仪华并肩立在延春殿暖阁的窗前看雪。屋内地龙烧得暖融,与外间的严寒截然两个世界。朱棣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仪华,许久未与你对弈了。今日雪景甚好,不如手谈一局?”

徐仪华闻言,眉眼微弯:“四哥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两人便移步至临窗的暖炕上。炕上早已铺了厚实的锦褥,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宫人很快将棋具奉上:一张以墨线绘制格线、四角标注星位的白纸棋盘,两只戗金山字纹黑漆卷木胎罐,分盛黑白二色晶莹润泽的玻璃棋子。

“老规矩,我执黑。”朱棣在炕桌一侧盘膝坐下,拈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右上星位。他的棋风一如当年二人在宫中亭子里第一次对弈时那般,带着惯有的锐气与隐隐的掌控欲,开局便抢占要津,意图先声夺人。

徐仪华在他对面坐下,姿态娴雅。她执起白子,略一沉吟,应了一手小目,姿态从容。她的棋风亦未改变,依旧绵密沉稳,不疾不徐,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注重全局的厚势与均衡。随着棋子渐多,棋盘上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攻防。

朱棣试图在中腹挑起战端,黑棋数子如利剑突入,寻找白棋的薄弱处。徐仪华却不正面硬撼,巧妙迂回,几手交换下来,不仅化解了攻势,反而隐隐对黑棋形成了反包围之势。她偶尔落下一子,看似寻常,却往往能卡在关键处,让朱棣后续的招法顿感局促。这便是她棋风中灵秀巧妙之处,常于不经意间展露峥嵘。

朱棣盯着棋盘,眉头微锁,手指间的黑子迟迟未落。他发现自己精心构筑的攻击阵势,竟似陷入了一片柔韧的网中,难以发力。抬头看看对面神色宁静、目光专注的妻子,他心中并无烦躁,反而升起一股熟悉的、棋逢对手的专注与兴味。这些年,夫妻对弈已不知多少次,他胜少负多,却也乐在其中。

中盘厮杀尤为激烈。朱棣不甘被困,试图强行分断白棋一块孤棋,寻求转换。徐仪华应对得滴水不漏,计算精准,不仅安然做活,还顺势掏掉了黑棋角部一些实空。盘面差距在细微处悄然拉开。

进入官子阶段,两人都凝神静气,落子更加谨慎。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棋子轻叩纸盘的脆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终局,两人细细数目。徐仪华以半子之微,险胜。

朱棣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身体向后略靠,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并无输棋的懊恼,反而带着畅快与欣赏的笑意:“又输给你了。仪华,你这棋是越来越精了,绵里藏针,让人无处下手。”

徐仪华眼中漾开得色,一边将棋子收回罐中,一边笑道:“是四哥承让。不过……”她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与直率,“我的棋艺,本就不差。当年在宫里,四哥不就已经领教过了么?”

她这般毫不谦虚、甚至有些“得意”的模样,在朱棣眼中,是妻子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真性情流露。他非但不以为忤,心中反而甚是喜爱。他就喜欢她这般聪慧自信、在他面前直言快语的模样。

“是是是,”朱棣笑着附和,伸手过去,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徐大小姐棋艺超群,小王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收好棋具,徐仪华望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忽然来了兴致:“四哥,雪景这般好,枯坐屋内可惜了。不如我们去中堂,一边赏雪,一边炙肉吃,可好?”她眼波流转,看向朱棣,添了一句,“而且,我要吃四哥亲手为我炙的肉。”

这般带着风雅意趣又隐含亲昵要求的提议,朱棣哪有不应的道理。他素来宠她,何况此等闺中乐事,正合他心意。

“好主意。”朱棣当即朗声应下,随即唤来黄俨,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些上好的羊肉、鹿肉,料理干净,切成薄片,用料腌渍了。再备一个烧松木炭的火盆,铁炙子,并各色调料碗碟。哦,再烫一壶果酒来。”

“是,殿下。”黄俨领命,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燕王府自燕王以下,饮食皆由典膳所负责。但朱棣与徐仪华日常起居的仁寿宫内,亦设有一个精巧的小厨房,由擅长厨艺的内侍和宫女打理,平日为燕王和王妃做些点心、宵夜,或是像今日这般临时想用的新鲜吃食,十分便宜。

约莫两刻钟后,黄俨领着一干内侍宫女,捧着各式器物,来到宽敞明亮的中堂。中堂地面早已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温暖隔凉。

两个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硕大的铜火盆抬到堂中,盆内松木炭火正旺,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另一人将铁炙子架在炭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