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几日,到了五月中旬。
邓妙音刚用过早膳,正与四个儿女在暖阁里玩耍。
长女朱淑容今年十四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颇有邓妙音年轻时的风韵,此刻正执笔教弟弟们识字。长子朱尚炳十岁,性子沉静,端坐在书案前临帖。次子朱尚烈六岁,第三子朱尚煜五岁,这两个小的却坐不住,正围着姐姐嬉闹。
“母亲,您看三弟又把墨弄到袖子上了!”朱淑容嗔怪道,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邓妙音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意。这是她在秦王府十五年最大的慰藉——这四个孩子,是她地位稳固的根基,也是她心中唯一真切的情感寄托。
“尚煜,过来。”她招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仔细擦拭幼子袖上的墨渍。
朱尚煜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昨日父王答应带我去骑马。”
“是么?”邓妙音动作一顿,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朱樉待孩子们倒是不错,一直颇为宠爱,常常亲自教导骑射。可这份宠爱,与她所期盼的“正妃之位”相比,又显得轻飘了。
正此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次妃娘娘,殿下遣奴婢来送东西。”
邓妙音抬头,见是朱樉的贴身内侍王福全躬身立在门外。她心中微动,吩咐道:“进来回话。”
王福全碎步走进,行礼道:“娘娘金安。殿下派奴婢给娘娘送几箱东西,箱笼已抬至院中候着了。”
“什么东西?”邓妙音问,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又不敢确定。
王福全垂首道:“奴婢不知,只奉殿下之命送来。殿下还吩咐,请娘娘打点好了,便往前殿一趟,殿下等着瞧呢。”
邓妙音的心猛地一跳。
皇后冠服!
已经过了十几日,她原以为朱樉早已忘却,不曾想他竟然真的做了,还这么快就送了来。
“母亲?”朱淑容察觉到母亲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邓妙音回过神来,强自镇定,对孩子们温言道:“你们先回去。淑容,带弟弟们回各自住处,好生温习功课。”
朱淑容乖巧应下,虽眼中闪过疑惑,却也不多问,领着三个弟弟行礼退下。
待孩子们离开,邓妙音深吸一口气,对王福全道:“让人抬进来吧。”
“是。”
四个沉重的箱笼被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抬进殿内。箱笼雕工精细,四角包着鎏金铜饰,一看便是王府库中上好的物件。
王福全行礼道:“娘娘,东西已送到,奴婢告退。”
“有劳你了。”邓妙音示意贴身侍女秋月递上赏封。
王福全接过,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殿门关上,只留邓妙音与她最信任的四个侍女。
“打开。”邓妙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秋月与另外三个侍女春华、夏荷、冬梅互看一眼,上前逐一打开箱笼的铜锁,掀开箱盖。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个箱笼里,一顶九龙四凤冠静静躺在锦缎上。漆竹丝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九条翠龙和九只金凤,正中一龙衔大珠一,上有翠盖,下垂珠结,余皆口衔珠滴,冠上镶嵌的各色珍珠宝石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天爷……”春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二个箱笼里是深青色翟衣。衣料是宫中赏赐下来的青纱,上以五彩丝线绣出十二等翟鸟纹样。
第三个箱笼里是大带、中单、蔽膝、玉佩、彩绶等一应配饰。第四个箱笼最小,里面是一双青袜并一双青舄,舄首缀着五颗匀称圆润的珍珠,正是皇后礼服中“青袜青舄,舄首饰以五珠”的规格。
四个侍女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无人言语。
邓妙音一步步走近箱笼,伸手轻轻抚过翟衣上凸起的绣纹。那细腻的触感,那华贵的光泽,那象征着至高地位的十二等翟纹——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麻。
“娘娘……”秋月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这可是……”
“皇后冠服。”邓妙音替她说出那四个字,语气竟出奇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转头看着四个侍女,缓缓道:“秋月、春华,伺候本宫更衣。夏荷、冬梅,去准备梳头的器具。”
“是!”
翟衣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外三层,中单素纱,蔽膝深青,最外层的翟衣更是沉甸甸的。邓妙音展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一层层为她穿戴。
穿戴完毕,邓妙音感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不仅是衣料的重量,更是这身冠服所象征的、她从未敢企及的权位之重。
她坐到妆台前,夏荷为她拆开发髻,重新梳理。长发被高高挽起,以金簪固定,然后才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
冠体落下的瞬间,邓妙音颈项一沉。镜子里的女人凤冠翟衣,眉目如画,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悸。那身深青,那种制式,本该只属于坤宁宫的主人,属于那个她早已去世的婆母孝慈皇后。
可如今,穿戴在她身上。
“娘娘真真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春华忍不住赞叹。
夏荷也凑趣道:“可不是,这气度,这容貌,便是真皇后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