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华若有所思:“那四哥明日见他们……”
“依礼接见,依例款待便是。”朱棣语气平静,“他们是赴京朝觐天子的使臣,路过亲王封国,前来拜见是礼数。我们尽地主之谊即可,至于他们所求之事,自有朝廷决断,非我等藩王所能置喙。”
徐仪华听得明白,朱棣这番话乃是谨守藩王本分,绝不越权干预属国事务,更不给朝廷任何猜疑的口实。
夜幕降临时,太液池畔灯火点点。内侍宫人们早已在池边设好香案,摆放好各色河灯。朱棣与徐仪华并肩而立,先向南方金陵方向遥拜,祭祀孝慈皇后。随后,朱棣分别点燃三盏莲花灯,一盏为孝慈皇后,一盏为徐达,一盏为谢夫人。
莲灯底座浸了蜡,防水且稳,中间小小的蜡烛跳跃着温暖的光。朱棣与徐仪华俯身,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晚风拂过池面,灯影摇曳,随着微波缓缓向池心漂去。越来越多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映着满天星斗与池边灯火,恍如星河坠落人间。
徐仪华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灯,眼中泛起浅浅水光。朱棣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母后和岳父岳母,会知道的。”
她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刻,家国的纷扰,朝廷的风波,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一池星光灯影,和身边人坚实的依靠。
七月十六日。
燕王府承运殿,朱棣升座。
他今日穿戴亲王常服,绛纱袍庄重肃穆,乌纱翼善冠下容颜端凝,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殿中侍卫、内官肃立,仪仗齐整,无不展现着亲王威仪。
奉嗣叶鸿引着高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入殿。二人皆着高丽官服,神情恭谨,依礼参拜:“小邦使臣尹承顺/权近,拜见大明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二位使臣远来辛苦,平身。”朱棣声音平和,抬手虚扶。
二人起身后,尹承顺躬身道:“下臣等奉我王之命,赴天朝京师朝贺陛下,奏请国事。路经殿下宝藩,特来拜谒,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话说得客气周到。朱棣微微颔首:“贵使有心。本王奉旨镇守北平,得见贵邦使臣,亦是幸事。不知此行赴京,所为何事?”他依礼询问,语气寻常。
尹承顺与权近对视一眼,尹承顺上前半步,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回殿下,去岁小邦变故,权臣擅行废立,幸赖社稷有灵,忠良竭力,迎立先王正统之后昌为主。然昌主年幼,国事纷繁,诚惶诚恐。我王及满朝忠义文武,深感天朝上国威德,亟盼陛下圣恩眷顾,以正名分,以安民心。故特遣下臣等赴京,恳请陛下允准我王昌亲赴京师,朝见天颜,沐浴教化,亦使我国内宵小之辈,知天威浩荡,不敢再生妄念。”
这番话,将高丽国内李穑一派拥立王昌的行为标榜为“忠良竭力”,而隐含地将李成桂等势力指为“宵小之辈”,其急于获得大明承认、借天朝威势压制政敌的意图,昭然若揭。
朱棣面色平静无波,听完后缓缓道:“尔等忠心可嘉。然藩属国嗣王是否亲朝,乃朝廷大典,关乎礼制国体,需由天子圣心独断。本王乃藩王,镇守一方,唯知谨守臣节,绥靖边疆,不敢预闻属国朝觐之仪。”他语气转为平和关切,“二位使臣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本王已命人在西园典膳所备下酒饭,为二位接风洗尘。赴京路程尚远,还望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接待是尽地主之谊,但涉及属国王位、朝觐等重大国事,他一字不多问,一字不多答,完全恪守藩王不与外交、不干朝政的本分。
尹承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不敢流露不满,与权近一同躬身:“谢殿下厚意。下臣等告退。”
待使臣退出承运殿,殿内重归肃静。朱棣并未在殿中久留,起身径直回了延春殿。
徐仪华正在查看府中账目,见朱棣回来,放下手中册簿,迎上前:“四哥,使臣见过了?”
“见过了。”朱棣坐下,接过她递上的温茶,“还是为那王昌亲朝之事而来。言辞恳切,将李穑一派捧作忠良,话里话外,是想借大明的认可,去压李成桂。”
徐仪华在他身旁坐下,沉吟道:“他们内斗得如此激烈,竟将宝全押在大明的态度上。陛下前次既已说了‘中国不与相干’,此次怕是难改初衷。”
“正是此理。”朱棣颔首,“属国内政,尤其是这等废立争斗,父皇向来不愿深陷其中。表态支持一方,便是彻底得罪另一方,且容易落下干涉属国内政的口实。最好的法子,便是模糊处之,让他们自己争出个结果,大明再依势承认即可。”他顿了顿,看向徐仪华,“所以,咱们更不必沾染。依礼见过,依例送走,便是最好的处理。”
徐仪华了然点头:“四哥思虑周全。此刻谨慎,远胜于任何不必要的表态。”她想起朱棣即将进京,又道,“此事到了京中,或许还会有议论。四哥届时……”
“届时,”朱棣接口,语气沉稳,“若有论及,我只说‘藩王不敢预闻’、‘陛下圣心独断’便是。父皇定然不喜皇子结交外藩,干预属国事务。”
夫妻二人相视,眼中俱是明了之色。在此多事之秋,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乃是必须的生存之道。